天空湛蓝，阳光炽烈，街道、房屋、车辆像在发光一样。逸仙大学榕树茂盛，花团锦簇，掩映着黄澄澄的铜像和砖红色的钟楼。这幅学园景观，不似油画那么油腻，不似水彩那么素淡，倒像水粉一样，绚烂明亮又不乏湿漉漉厚重感。
万易转头看了一眼胡心妍，这是万易是第一次外勤任务。万易跟着胡心妍来到大学，调查近期的“传染性自杀”事件。
“那个发现第一号自杀者的，是个翻栏杆回宿舍的同学，”胡心绘声绘色地讲，“当时还不到五点，天蒙蒙亮，学校的正门没开，他当即决定翻过围墙，潜入宿舍，直取寝室——
“没想到同学刚一露头，一星红衣‘刷’扫过他的眼角。这个同学认真一看，吓得差点从墙上掉下来——一个人趴在又湿又冷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这个同学呢，鼓起勇气，跳下围墙，拍了拍它的背，颤抖着问，‘喂？’，不料，它的背后’嘎吱‘一响，整个背部凸起。这个人早摔死了。”
胡心妍抓着一盏提灯，左边比比，右边看看，前面瞄瞄，后面探探。
梦境提灯据说是最初的调查局长设计的。在亦真亦假、半梦半醒的灯火间，人们便能看到那些不应存在现实的疯狂之物，甚至梦境中的东西也能籍此投射到现实。
万易观察、学习着胡心妍调查梦境痕迹，顺带感慨：“我敢保证，这个同学再也不敢不归宿了。”
“肯定的吧……这件事一开始被当成学习压力过大、情感纠葛，或者当代大学生心灵脆弱......处理。但类似的事，接二连三，不断发生，警方怀疑与‘传染性精神病’有关，请求调查局介入……”
胡心妍话音未落——
“砰咚！”一具死尸砸落地面，它的面容向下，手指动了两下，暗红血液从脸底下缓缓渗出。
万易望向胡心妍手中的提灯，灯芯鬼火般的闪动。这时，繁花、碧草掩映下的钟楼响起九点整的钟声。
……
并排耸立的教学楼，仿佛展翅高飞鹰隼，投下大片阴影。郁郁苍苍的细叶榕，枝叶相交织，织了一张大网，筛下金色阳光。
魁梧的警官和神情憔悴的辅导员，一高一矮，愁眉不展，好似两堵墙堵在教学楼门口。
辅导员交给万易、胡心妍一本宣传画册：“出事的学生都参加了这个社团。唉，自打我做了辅导员，上过急救车，进过审讯室，跑过军事基地，卧底过传销组织，飞过缅北，闯过叙利亚……没想到栽在这档事上。”
万易翻开画册，胡心妍踮着脚、靠过来。画册的第一页写着：
“天使在她耳边呢喃：战斗吧，勇猛无畏之人！夺取你失去的，战胜你憎恨的，为国王加冕，为神祇而战！”
这段文字下方，圣女贞德披着黄金一般的秀发，带着白银打造的头盔，一手高举旗帜，一手捧起王冠。
或许为了增加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宣传册里的少女并非宗教画，或肖像画，而是一位二次元少女。旁边标注：欢迎冒险者们加入梦境社团！
万易看着这行文字。隔着纸张，被神祇眷顾，受天使指引的贞德，明亮的眼睛似乎也正看着她。
“这样的社团也允许成立吗？”万易询问。自从得知《梦境保密条例》对关键性的梦境知识，如同鼠疫、天花、霍乱一般的态度后，万易发现网络上的所谓知情人士、绝密文件，大多只是博人眼球的阴谋论者和故作高深的都市传闻。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间研究梦境的论坛还不多吗？简直比国内的明星上热搜、国外的总统受刺杀还脍炙人口！”辅导员顶着黑眼圈，苦着脸说。
“……他们有渠道接触真正的梦境吗？”
“我也不知道，”辅导员还没说话，警察就摇头说道，“但是根据笔录，他们经常捣鼓一些奇怪设备，剩下的那就是你们的专业领域了！”
这种时候万易就有点怀念小余警官。不过在这之前，余晓光就离开了调查局。胡心妍抓起画册，塞进包里，严肃地说：“万易，我们得再回去看看！”
“对了，准好水银子弹，”警察、辅导员离开以后，胡心妍提醒万易，“虽然那把枪像个玩具.....但对梦境中的鬼魂，水银要比真枪实弹好用！”
……
两人穿过校园，正值学生下课，步行的学生、自行车、小电驴，从各个岔道口汇成一道洪流，沿着道路冲刷，最后在校门口开闸释放。
胡心妍在涌动的人潮里抱怨：“这座学校太大了吧！你看，我们走过了新宿舍楼、新教学楼、新图书馆、新饭堂、新运动场、宿舍区、旧宿舍楼……还没有到！”
人潮里的胡心妍的声音被嘈杂声淹没，胡心妍抬高了声音，拿手比划着，万易听清了后，不由失笑：“当然大了。这里光是翻新，就花了几年。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这次的事，让我想到我过去的经历。”胡心妍摇摇头。万易见她心情不佳，打个弹指，转开话题，有心逗她开心：“学校翻新时，操场就像大型工地，乒乒乓乓，尘土飞扬，一位老师上课，刚一开口，挖掘机马上登场，才一闭口，挖掘机立即唱罢，再一张口，震动锤轰轰敲响……满教室的学生都哄堂大笑，老师也挠着脑袋，哭笑不得。
“最倒霉的是当年入学的新生。好不容易挨过了四年，习惯了噪音，学校终于完成翻修大业，空气清新，绿草如茵——然而一切就与他们无关了——这批学生马上就毕业了。”
“这也……太惨了吧！”胡心妍果然乐不可支，露出虎牙。
万易想到什么，哼笑一声：“可不是吗？学校大了，导航也不准，有一次我跟着导航越走越安静，越走越荒凉，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导航滴滴答答提示我往前走……结果一转眼，导航把我导到了废品回收站，不过多走几次，地图也就印在脑袋里了。
“南门出去就是江边，到了晚上常有隔壁艺术学院的学生表演，唱歌、弹古筝、敲洋琴，就像在开露天演唱会一样；
“那边有条近路，直通宿舍，不过当刮风下雨，一定要小心，风会吹掉三米长的棕榈树叶，有回我就差点被砸到了！”……
万易边说边带胡心妍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擦入樱花烂漫的小路。一株株花树萦绕一团团烟云，有如红尘烟火，馥郁明艳，落英缤纷。
“你也真倒霉呀，和我当初一样，“胡心妍眼珠一转，又神采焕发，插科打诨，”我们干脆组成‘倒霉二人组’好了！”
之后，胡心妍好奇地问，“话说回来，你对这里怎么这么熟啊！”
万易早有说辞，耸下肩膀，摊开手掌：“以前有个朋友在这上学，我经常会捎她一程。”
她指向路对面的建筑。那座教学楼有着灰红石墙，罗马立柱。靠近屋顶有个阳台，吹着藤蔓，开着大朵大朵娇艳欲滴红花。而在立柱上方，花瀑下方，贴着一外文标牌。万易笑着说道：“看，那边是医学院吧！”
“啊，不对，”胡心妍一副“看吧，你终于说错了”的样子，开心地介绍，“这是梦境科学院呀！梦境科学是雅山学府A 级专业，毕业后，不少学生会到梦境研究所深造，也有一些会被梦境集团挖走。”
万易凝视这栋楼房，扬起嘴角，一带而过：“是我记错了！话说起来，调查局和梦境科学院有关吗？”
“听说科长级别，偶尔会来讲课，”胡心妍敲着脑袋，努力回想，学府一隅道路宽阔，两侧间隔陈列石棺，绿荫几乎擦上地面，仿佛一条巡礼之路，距离天国，近在咫尺，“他们在校期间主要学的理工科和心理学，想接触梦境，要等毕业后签订保密协议才行。”
“我们到了，万易！早上人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周围骤然阴森下来。林阴笼罩，万易蹲下了身，穿过警戒线，此时尸体已经挪走，只剩人形粉笔轮廓，圈着脏兮兮地砖、墨绿的地衣和红褐的泥巴。
胡心妍则停下脚步，顺着茂密的树木，望向黝黑的窗口，鸟雀鸣叫，微风吹过，她的视线仿佛穿越时空，正在与坠楼者交织。
“你说我们来的时候，社团会不会有人从那个窗口，这样看着我们……”
万易顺着胡心妍意思，同样向上看去，如同骤然开灯，眼前豁然光明，湛蓝天空、翠绿树丛间的钟楼，指针指向下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