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走到街上。
天空阴沉沉的。天际线上,漆黑岩石露出海面。远方的海水,拍打着礁石。浪涛中的尖顶,时隐时现。似乎有人在四面环海的礁石上,修建了一所哥特式教堂。
暴雨过后,雨水顺着石子、沁到地下,道路没有想象中的泥泞,街道没有最初看来破败。
海滨房屋,垫着木头,把一楼撑到水面上。这些房屋大都有饱经侵蚀、面目模糊的雕塑。屋子门口用石砖、沙子堆着低矮围堤,围堤晾着乱糟糟尼龙网、网坠,海鱼和各种各样贝壳——
虽然万易严重怀疑,这些海产,是否能够阴干。
海滨的风,夹着一股浓郁的鱼腥味。
除了少数有人居住的房屋,不少屋子窗户钉着木板、门口封着泥和石头。
万易察觉一种被窥探感,仿佛无数眼睛,藏在阴暗角落,窥探着他们。
奇怪的是,窥探不来源于有人居住的窗口;而来自被木板封死的房间。
这条街道通往小镇的广场。宽敞的广场,提供了宽阔的视野,在阴霾笼罩的小镇,看到幽蓝的海水、大片的盐碱地以及沿着海滨向远方绵延的山崖峭壁。
两人甚至还在广场周围,一众售卖风干带鱼、乌贼、鲍鱼和贝壳店里,看到一家挂着五颜六色招牌的连锁超市。
两人不约而同,走向连锁超市。超市里的营业员,是个非常“现代”的外乡人。
“又来了两个正常人,虽说刚刚走了一批。”营业员一幅兴高采烈模样,似乎能在这个衰败的城市,遇见外地人,像过节一样。
“他们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里……靠,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回答。‘当然想’吧!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你觉得哪里可怕?”万易兴致盎然地问。
收营台上五颜六色的口香糖、香烟、打火机……零零碎碎小东西,让人感觉回到了文明社会。
“这里到处都是可怕的东西!这里的恐怖超越你的想象!”营业员板起了脸,故作严肃,“积年累月,海水掏空了地下,我们脚踩的地面下,有错综复杂的隧道暗流,连同大海、山崖和养殖场。
“寂静无人的时侯,你能听到路面下,‘哗哗’水响。如果不慎掉进去,会永远消失。
“这个小镇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消失的人呢!”
林枫微微一笑,假装对剃须刀感兴趣,编了一个‘剃刀被巨蜥吞到肚子里’的故事。万易差点压不住嘴角。营业员捧腹大笑,打开了话匣子。
“这些话我通常都不和人讲,”营业员对他们说道,“这里流行一些地方病,像痛痛病、水俣病……嗯,影响人的容貌。”
营业员竭尽全力描述,遮遮掩掩暗示:“畸形的人中间,很容易诞生……排外的团体。”
“看到海上那座礁石了吗?”营业员指着脏兮兮玻璃门外,水产店和灰蓝色的海洋,像指着一只玻璃缸。
“本地人,他们相信,那是与异界沟通的地方。只有划着小船,才能渡过海浪,登上大海间的礁石,前往那个漆黑可怕教堂。
“每到月圆之夜,可怖的赞美和合唱,就会沿着海风,从漆黑的教堂,传到镇上——
“你该听听那些声音!喑哑而又诡谲,充满杂乱无章的噪音,令我无法入眠。
“仿佛有个鬼怪,当我试图合上眼睛,就在我余光里飘过;而当周围逐渐暗淡,它就站在清醒与睡眠的交界地,凝视着我;当我睁开眼睛,它又消失不见——
“一天晚上,我被折磨得身心俱疲,怒气冲冲地拉开窗帘——
“那天刚好是个满月,月光通明,海上跳着金箔,海水拍打礁石,鱼腥味的海风里飘荡着奇怪的声音。
“你该听听,真是叫人发疯!叫人晚上做噩梦!”
营业员迅速呼吸两下,喘了口气:“然而,看到的场景浇灭我的怒气。我看到,遥远的海滩上,海滩上黑压压全是人。全都是!
“歌声戛然而止。它们都在看我。
“那一瞬间,纠缠我的鬼怪,仿佛混在人群里面,有青灰色的脸。我吓得浑身发抖,关上窗户,滑倒地上……”
营业员脸色苍白,东张西望:“这件事情,我跟一个老酒鬼说过。
“这个老酒鬼,比我来得更早,平时总是疯言疯语,喝醉以后,拉着人说,‘那些空屋住着人!’
“事实上,那些空屋的主人,早就死于大瘟疫。但他说,封死的木板后,总是传来声响。这的确挺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我急需一个倾吐对象,又不想像他一样成为异类。因此我把所见所闻告诉了他。”
“他惊恐极了,”事实上营业员脸色也颇惊悚,“脸吓得像融化一样。他盯着海面上的礁石,大喊着’诅咒!‘’孤儿!‘’这场噩梦‘……
“他连滚带爬地逃走。之后,他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如果我是你们,”最后,营业员小声提醒,“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万易假装没有听懂,满脸笑容,打探:“我们之前那批人,他们知道这些事吗?”
林枫看了一样万易,望向营业员。营业员惊讶道:“哦,原来你们认识吗?”
“他们拜访了一些人,毫无疑问,都是外地人,”营业员嘟囔着,“不过没人有我知道得多。这家商店每天人来人往……”
万易看了一样门口,觉得这与人来人往,完全搭不上边。
“对了!这伙人里,有个人让人印象深刻,”营业员挥舞着手,补充,“穿着灰色风衣,拄着一根手杖,他的语气,眼神,都很……出挑。你们认得他吗?
“他和我握手,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里——当然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的吧!”
林枫听了,笑了笑,准备结算,营业员出伸手,林枫扣住他的手臂,眼眸深处,幽光闪烁:“你还告诉他什么?”
“这里的人,”营业员神色木然,僵得就像蜡像,万易忽然想到什么,暗暗吐槽一句,“你们真是一脉相承”,随即听到营业员充满憎恶地说,“我之前说过,它们丑得出奇。
“实在叫人恶心!实在叫人厌恶!那合不拢的眼皮,好像永远盯着你,粗糙无毛的皮肤,短肥有蹼的手指。到了一定年龄后越来越重。
“最后,它们不得不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再封上木板。
“那个老头说得没错,经过那些房子,就能听到它们——天知道那些家伙已经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一种疾病吗?什么样严重的病,能把人从头到脚,变成这幅鬼样子?
“不!我不会说!那天晚上,我在月光下看到的东西,绝不是人!
“海滩上黑压压、全都是!”营业员的脸因为恐惧、厌恶扭曲,发出哀嚎,“全部是鱼一样的怪物!成千上万,爬满整个海滩。
“它们不应该出现!
“鱼腥熏得我想吐。
“他们平时怎么出门的呢?
“那些隧道,是那些连通地底,迷宫般的隧道!”……
恐惧似乎已经彻底击垮了他。
林枫松开了手。在那以前,他将袖口上的一枚银扣,变成一枚硬币,交给了营业员。
营业员表情有些迷惑,随即如梦初醒,回到柜台工作。
“他们之后去了哪?”林枫问道。
“好像要去养殖场?”营业员耸耸肩,仿佛之前异常,从未发生,“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正常人应该立刻离开这里!”
林枫点了点头,最后询问:“你这么讨厌这里,当初为什么来?”
“因为……工作调动……”营业员语焉不详,翻来覆去,总是这一两句。
林枫望向万易,发现万易也在看他。两人走出了连锁店。
连锁店外,广场刻着一圈一圈、深深浅浅圆形凹槽,昨日大雨过后,积着薄薄的水,倒映阴霾密布天空。
“外乡人们都是入梦者?”万易饶有兴趣地问。
“很显然,”林枫点了点头,“他们开始被梦境同化了,如果继续死亡,就会彻底迷失。”
万易不可置否。路过售卖干鱼、海产店铺。牡蛎、蛤蜊、扇贝、乌贼、金枪鱼……形形色色,琳琅满目。浓烈鱼腥,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你的小把戏真多,”突然,万易轻快地说,“不去变戏法,实在可惜了!”
林枫不以为意,反而一脸得意:“所以说别随便把我排除到你的计划外——我很有用的,不是吗?”林枫似乎十分介意当时被万易抛下,万易甚至听到这个家伙暗戳戳地嘀嘀咕咕:你再莫名其妙抛下我,我就给你下个咒语……
总之,两人一边调笑,一边通过广场,走向更加破败、更加荒凉北面街区。
笼在海洋季风,乌云阴霾之下。北面街区尤其荒凉,诉说一个城市如何衰败,如何退化。
鳞次栉比的房屋,证明这个海滨小镇,曾经聚集大量人口;零零星星鹅卵石,告知人们这里曾铺设道路。供人来人往、车马穿行。
如今多数房屋坍塌,小山一样瓦砾,占满半边院落。
临近海面,海水侵蚀,更加残败。房屋歪歪斜斜,东倒西歪,甚至倾到海里。露出水面的墙,爬满坑坑洼洼、灰白藤壶。
污脏海浪,冲过废墟,侵蚀路面。岸边漂着腐烂的鱼,露出猩红的鱼肉、森白的骨头。
街上空无一人。即使尚且完好房屋,门窗大多封着木板;偶尔一两扇没封死的窗,黑洞洞的,传来某种呻吟。
“哗哗”海浪声里,万易静下心来,分辨脚下“滴滴答答”流动水声。
虽然街道空无一人,但是被窥探感,到了北面街区变得更加强烈。
最后,他们来到港口。河流穿过山脉,顺着峡谷,经过山崖下灰白色的养殖场,流入长着黑色灌木的盐碱地,最终汇入大海。浅水里的木桩、棚屋下的小船,都能叫人想到轮船停靠码头,发出巨大轰鸣,将贵重金属及海鱼生鲜,通过血管般的河流,输往内陆各地奇异画面。
只是如今,港口已经被泥沙堵塞。泥沙上甚至长出大树。
万易走向港口边的大树,树杈上倒挂着一具死尸,爬满微小白色蛆虫,海风吹过,摇摇晃晃。从这里万易可以更清晰看见海上的礁石,礁石上的小教堂,乃至看清教堂大门、尖顶,礁石上的密密麻麻的孔、扒在礁石上的牡蛎……
披着厚重斗篷,背着月光大剑的高大男人从港口处迎面走来。
“亚佛列德。”万易转过了身;亚佛列德同样发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