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时光通道,离开漆黑钟塔,两人面前铺展开一片盐碱地。
地上铺满盐粒,草木稀疏,呈现淡黄、淡灰、褐色、白色……交错色彩,溪流蜿蜒其中,弯曲纵横。
远方的峭壁,屏风一样,挡在万易右边,山崖沿海岸碾压,海风送来“叮叮当当”木头撞响响声。
而在万易左手,深蓝海水,随风涌动,接壤灰蒙蒙的、一望无际的天空。
“噗、噗噗……”腥咸海风扑倒万易脸上,夹着喷水一样古怪声音。万易再度环视周围:
盐碱地里,残垣断壁,星罗棋布。沿着庄严美丽直角地基,依稀还能看到中央大道,大道两侧伫立迷宫一样断墙,与乌云密布的天空融为一体。
喷水般的声音,是从废墟传出来的,混在海浪、风声里。
顺着声音,万易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荒凉盐沼、残垣断壁中,一瘸一拐跋涉。
他衣服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他的姿势就像一条扑腾、跳跃的鱼。整个人,几乎与盐碱地融为一体。
“诅咒那些恶魔……”
林枫忽然说道,目光盯着走向残垣断壁的怪人。愣了一下,万易才反应过来,他在翻译那些喷水般的声音。
“殺神的凶手,嗜血的恶魔……施以诅咒……诅咒那些孩子,子子孙孙,永久受难……
他们挪动脚步,慢慢跟着那个怪人,林枫仔细捕捉顺着海风、刮过来的细微声音。
怪人似乎一直没有发现他们,拖着脚步,一瘸一拐、在身后留下一行飘着泡沫、混杂盐粒和泥土的盐水洼。
“深不可测的诅咒……不论身处何方……痛苦附着他们,有如母爱一般……”
怪人走过一簇黑色枯树。他的声音快速消泯,或者说被一串“嘎吱嘎吱”发动机的声音湮没。
万易发现,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公路上。与其说公路,不如说是盐碱地上,一道相对平坦,没有障碍的垄。
一辆大概上个世纪才能看到的老式大巴,从他们面前“哐哐”驶过,溅起混着泥巴浑浊盐水。
一道目光穿过玻璃、投向路边。
万易敏锐地抬起头,车窗灰扑扑、泥糊糊,看不清车里的状况,只是隐约有道人影。
很快,吵吵嚷嚷的大巴就从他们眼前开过、留下黑乎乎的浓烟,以及一串泥泞的车轨迹。
“那个人也不见了。”这时,林枫说道,皱起眉头。黑色枯树流血一样,树汁流进了溪流里。
他们朝公路尽头望去,看到密布乌云天空下,一大片一半建在海岸、一半建在海里的城镇。
……
两人终于在天空暗下来以前,走到乌云笼罩下的海滨小镇。
小镇荒凉异常,飘着刺鼻鱼腥。街道靠近大海一侧,房屋已被海水淹没,屋脚趴着大量凹凸不平、无人清理的藤壶。
此时,乌云像漩涡,压在屋顶上,阴霾笼罩的小镇,暗得像夜晚,却只有零零星星几座房屋,亮着灯光。
凉丝丝的雨水,飘到万易脸上。万易察觉屋檐下的目光:直勾勾、冷冰冰、一动不动,仿佛来自一颗眨也不眨巨大眼球。
万易顺着直勾勾的目光,找到坍塌房檐下,一个黑乎乎人影。
微弱光线下,万易眯着眼,看清那是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轻人直勾勾地望着海面。
“要下雨了,”年轻人忽然说道,“暴雨将至,海水将淹没街道。”
万易转过了身,顺着古怪目光,同样望向灰暗大海:
海面卷着漩涡,一块黑色礁石,亦或某种建筑,隐隐约约,露出水面。
万易再次观察这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神十分奇怪,恐惧、憎恶地盯着海中黑影,无意之间,涌出几许异样雀跃、狂热,但是很快,又被浓郁恐惧,憎恶取代……
万易望向海面时,林枫已经站在旅店门口。昏黑天空下,一辆老巴士,停在旅店前面。酒店的灯光拉出长长的阴影。
之后,两人走向这家挂着“吉尔曼”招牌的旅店。旅店里透出明亮的光。
进门口铺着地毯,隔开潮气,尽管如此,湿气仍从地板缝隙里,往上蔓延。
正对门口,有座又陡又窄的楼梯,柜台后面,开着一扇木门,然而门扉紧闭。
墙上挂着红褐色、蓝紫色和墨绿色的挂毯,由海藻纤维编成,构成异域风情的图案。
万易打量整个旅店时,林枫在和旅店主人交涉。
这位旅店主人带着帽子,包绕着脸,仅露出一双向往凸起的灰白眼睛。林枫同他低声说了什么,旅店主人拿出了登记薄。
灯泡连着电路,摇摇晃晃,发着亮光。吧台后方一排做工极尽精美,造型极其诡谲黄金饰品投下暗影,同简陋的旅店,格格不入。
万易看过来时,林枫翻着登记册,像是不经意地问旅店主人:“这些是黄金吗?”
“怎么可能?”旅店主人笑了起来,含混地说,“它们不是纯金,是……传下来的物件。”
旅店主人盯着人看,令人感到如剥掉衣服,剖开皮囊,露出灵魂。
最后,旅店主人给了他们一把钥匙,林枫对万易说:“条件有点糟糕,做好准备。”
万易却注意到:林枫似乎怀有心事。
他们爬上楼梯,一直走到客房。
客房十分狭小,没有供水,打水要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浴间。好在电路没有受潮。林枫打开电灯,房间立刻温暖、明亮了起来。
万易走近窗户,拉开窗帘。外面一片魆魆漆黑,海面上的房屋浇上沥青,留下轮廓,成为海上魅影。同时,充满海洋气息的风,卷着纤细冰冷的雨,侵入房间。
万易赶紧关上窗户,合拢窗帘。
这时,林枫点燃提灯,放在手边。林枫靠在椅子上,开口:“旅店登记薄上有父亲的签名。”
万易挑起眉毛,看着林枫,“嗯”了一声。
“这是三十年前的梦境,”林枫轻轻说道,“梦境调查小组刚刚成立,人们对于梦境了解不足。闯入梦境深处,也不奇怪。”
“三十年前的梦境调查组啊……”万易哼笑一声,想到巴士上的目光,反问,“你怎么想呢?”
林枫滑入了缄默里。
万易等着他考虑,最后,林枫苦笑一声:“过去,我视他如太阳一样;甚至如今……扪心自问,我还是没法,彻底憎恨他。”
两人都很清楚这个“他”指谁。某种意义上,如果不是前任局长横插了一脚,林枫的下场,并不比眼之教会其他试验品好。
“只是也没法和从前一样了。”林枫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没法那么敬爱他,没法再相信他。”
“……那也够了,”万易垂下眼睑,轻笑了笑,叹息,“一个人不管怎么发誓,旧爱和亲情,终究难以泯灭。”
万易看着林枫坐在灯边,流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她不由想:什么样的人,才能逼迫亲爱的人,憎恨过养育他的人呢?”
因此,万易靠在床头,聆听窗外的雨,给林枫留下一点空间:“我想休息一下。有什么就叫我。”
万易本来没想睡着。只是她一闭上眼睛,就被拖入了一场怪诞的“梦中之梦”。
翻滚的海水,颠簸的潮水,像怪物的嘶吼,掺杂“嘀嗒嘀嗒”奇妙声音……清晰、清脆,如同屋檐上的雨,撞击着台阶,如同千人奏乐。
然而万易没有弹动。介于半梦半醒之间,灵魂已经死了,只有感官依旧活着,听到各种各样声音,察觉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色块从眼前、从身上浮云一般,一一掠过……
只能猜测发生的事。
直到喧闹声越来越大,像是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喷气飞机在耳边滑翔,有人贴着脸、张开嘴巴尖叫——
万易挣扎着,就像脸上扒着黏糊糊的生物——
终于,万易撑开眼睛。
【世界了无声息。
红色月光流入卧房,在黑色的游戏机、阴沉的电视柜、模糊不清的书架上流淌。
万易躺在床上,透过屋檐,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就像没有睫毛的眼睛,看到巨大月亮从东方向西方滑翔……
城市如此荒凉。了无人烟的城市,就和海滩上死去的海螺壳、被鸟啄食后的蜗牛壳,一样凄凉。
一片片街道,一座座城市,有如一块块浮岛、黑压压、漩涡状,挤向了世界的中央。
相互碰撞,相互拥挤,几乎令人发狂。
而那亘古不变的月亮,布满密密麻麻,蜂窝一样小孔。月亮不再圆润,瘪了下去,流了下来,就像一只融化的眼睛。
融化的月亮,淹没了城市,鎏金的岩浆,从天空浇洒,从高耸的铁塔,到拔地而起的大厦,从锥形金字塔,到钢筋铁骨的桥梁……
融化的月亮吞没一切,就像一幅倒立的沙画。
万易挣扎着,如此渺小,就像腿上没有筋骨,脸上没有皮肉,嘴里没有舌头……
马路对面的学校,屋顶反射着亮光,墙里“沙沙”作响,电表“滴滴”闪动——
最终,炽热的流沙淹没她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