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粘稠的、阴沉的脑液……你以为这能救我?我绝不会喝下去!天使总是假装亲切,实际却在寻找祭品。”
看到万易带来林枫送来的脑液,女病人一副反感的模样,之后开始胡言乱语:
“我从冗长的梦境中醒来,离奇的幻象,像小鸟一样,盘旋在我脑海。我看见地板塌陷,冒出鲜血,地下源源不断涌出白森森的干尸。
“但我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干尸们,爬上地板,顺着床腿往上爬,拍打着我的脸……
“我就在那时被“附身”!它们把脑液……”
万易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既挣扎不了,又叫不出来。
女病人脸上通红,嘴唇发紫,她的目光偏转到昏黑的床下,就像地底有什么爬出来一样——
趁她神志昏沉,张开嘴巴,用力呼吸,万易把脑浆灌进她的嘴里,再捂住她的嘴巴,确保她吞下去——
最后,女病人一边哭,一边大口喘气。她一边咳嗽,一边质问万易:“你还记得希波克拉誓言吗?”
“我又不是医生了啊!”万易戏谑地说。
“可是……我们明明在相同的处境,你怎么还能对这样的痛苦如此迟钝呢?”
万易没有回应,顿了一顿,转身走出了病房。关上房门以后,病房里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尖叫和大笑。
万易掉头回到医生办公室。师姐盘着头发,带着眼镜,坐在电脑前,冲她挥了挥手,似乎正在找她。
“早上的报告出来了,你那个病人,嗜酸性粒细胞很高,”师姐从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检查报告里打开异常数值,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她可能有哮喘或者过敏。”
“还有一种可能——是寄生虫。”万易补充。
然而师姐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岭南这种地方,上个世纪,的确曾经以‘寄生虫病’闻名,比如日本血吸虫、华支睾吸虫,还有鼎鼎有名的广州管圆线虫事件。
“但是随着经济水平提高,在临床上,寄生虫病已经很少见了。”
“可寄生虫人类诞生以来,甚至于此之前,就一直存在,不是吗?”万易并不赞同,提出她的看法,“它们就和地球上的古老存在一样原始、古老。我们从未摆脱它们。”
师姐揉揉太阳穴,思考片刻,说道:“那查个‘寄生虫抗体’吧。她的脑袋里一定有什么——我就说,人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得无所畏惧。”
万易正要回答“好的”,对面的男同事忽然探过脑袋:“你送了标本?你怎么搞定她的?快分享一下!我也有个不配合的,居然还要投诉我!”
“想想儿科怎么给小孩做检查的。”万易抬起头,耸耸肩,回答。
“听说那里都是不配合的小孩。”男同事略作沉吟,一脸凝重。
“没错,这时,他们会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一个人抓住腿,一个人抓住手,一个人按住头、一个人把脊髓液给抽出来。”
万易笑着回答,师姐、男同事都听出来了万易是在开玩笑了,男同事咂咂嘴,坐回座位,继续工作。
只有护士小姐一边把标本装进一只只试剂瓶、贴上标签,一边天真地感慨:“你们粗暴得就像一群野兽!”……
当晚,万易留在科室,查阅病理报告的时候,电脑突然“叮咚”一声,收到一封邮件。
拜林枫所赐……万易立刻警惕起来,很快她才想起,这里既不存在梦境产品,也不支持神经端口。
万易打开邮件:
同学:
你好!
最初看到你的邮件,我很惊讶。倒不是因为别的,二十一世纪以后,我国的寄生虫病大幅减少,现在很多学校都已经取消《寄生虫学》。下面我会简单地讲讲“人体寄生线虫”的知识。
首先,寄生虫病引发的寄生虫病,在人类传染病中,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寄生虫同样“钟爱”人类——60亿个始终温暖,满是水分及养分的囊袋——站在寄生虫的角度,人类就是这样,很有吸引力,不是吗?
西方学者有时会把线性动物门(Phylum Nemathelminthes)称作“大地之子”、“地球上真正的支配者”,这个大家族自然也会演出出营寄生“不肖之子”。人体寄生线虫大小因种而异,长的可达1m以上(如麦地那龙线虫),小的需要借助显微镜才能看见(如粪类圆线虫)。
根据目前研究,人体寄生线虫的发育分为直接发育型和间接发育性。直接发育型线虫,虫卵就能污染的食物和水,比如钩虫,它们甚至能在人的小肠里“四世同堂,享天伦之乐”。
间接发育型线虫,必须在中间宿主发育为感染幼虫以后,才能经皮肤或消化道,感染人体。但幼虫们又活泼,又容易迷路,经常会停留在一些重要的器官,比如大脑,心脏,造成严重后果,我们将之称为“幼虫移行症”。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我国寄生虫病发病率大幅下降,但世界仍然在被这些小小生灵的困扰。全世界共有9.47亿人受到淋巴丝虫病威胁,因淋巴丝虫病而致残的人数高达4000人。约有15亿人感染蛔虫,钩虫、和鞭虫。
总而言之,它们是最原始也最高级的生物。地球上的人类灭绝殆尽,它们也不可能绝种,也就是说,今后我们必须与这些线虫们共存。
考虑到篇幅有限,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我向你推荐这些书目……
万易拉过长长一串,书目名单,最后页面跳到一张红色—蓝色的病理照片上:
脑干切片上面,成百上千微小线虫正在啃食脑部,显微镜下的脑组织,像一堆泡沫、一块海绵。
即使它们被固定在了染色剂里,万易仿佛也能听到“沙沙”、蚕吃桑叶的声音,和静谧的办公室里,机箱的风扇声混在一起。
“这么晚了,在忙什么啊?”师姐的声音惊醒了万易,万易关掉报告,喊了一声“师姐”,师姐自问自答,“哦,等报告啊……
“我刚看了眼那个谵妄的“病人”。一到晚上,总是特别兴奋,要么指着床头,说那有个人,要么直愣愣、瞪着人,说一群人走廊上乱跑。
“白天我给他放胸水,闻到了一道怪味,这几天越来越重,有时医院待久了,真的能闻出来——大概就这几天了吧。”
走廊的灯依然亮着,只是一个个病房,俨然没有了声息,每张病床拉着床帘,床头反射微小的光。
师姐随口说了两句,话题一转:“师妹,我记得你不是岭南人的吧?”
“是,”万易看着师姐,轻松地回答,“我不是这里的人。”
“孤身一人,很辛苦吧,”师姐像是感慨一样,改用白话问了一句,“想返屋企呀?(你想回家吗?)”
万易“嗒嗒”轻敲着键盘,然后,笑了起来:“师姐,你知道,我白话说得不好——你别为难人了!”
师姐嘟囔了一句,万易站起来,冲她说:“我去看看“病人”,交代下病情。”
万易穿过静谧的走廊,就像穿过昏暗的丛林,偶尔,病房传来翻身、低语、梦呓……这些幽微响动,如同丛林里夜间活动的昆虫。
走廊尽头的灯,常年接触不良,眼睛一样闪烁着、明灭着,没头没脑飞舞的蛾子放着白光——
仿佛线虫长出翅膀,从开在头顶的洞里,鱼贯而出,变成披着羽衣、浑身发光的天使,灯下飞翔。
“看到邮件了吗?”万易刚刚推开门,就听到女“病人”说。万易笃定地说:“果然是你。”
女病人仰起了头,神经质的破口大骂:“你这个阉割者!给你脐带,你也没资格打开上位者的禁忌之门!
“你以为你凭什么成为‘神选’?宫廷不也让阉割者侍奉女眷!你注定要失败的,和我们一样……”
女病人诅咒的时候,脸上、脖颈上、头皮下迸出一道道隆起、蠕动的筋。如同九头的海蛇,在她皮肤、肌肉之间蠕动。
虫子就在那里,万易意识到,正在寻找一条通往大脑里的路。
“我是‘阉割者’,那你算什么?”看到女病人沉默不语,万易直截了当地挑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脑液,给我脑液吧,”她的声音像在颤抖,神色又迷离又痴迷,“苍白的、粘稠的、阴沉的脑液……
“只要你肯给我,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事。”
万易拿起女病人给她的钥匙。之后不管怎么威逼利诱,她也不肯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