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喂!晚上好呀,我现在心情好极了!上周我从医生手里拿了一颗药,现在我有一整瓶了。一整瓶,吃了就会死吧!”
万易骤然清醒起来。窗外昆虫“知知”叫唤。月光滑过苔藓,放出墨绿冷光。
“你在哪里?”万易走到窗户旁边,抬头望去,一轮浑圆硕大的月亮放着明亮之光,挂在城市的建筑中央。
电话那头发出一串高亢笑声,混着急促喘息。
“你在干什么?”笑声之中,万易听到液体、冰块和杯子碰撞声音,“你在……喝酒吗?”
对面没有回话,但是万易听到药片和着液体吞咽下去的声音。即使是公认安全性高的二代安眠药,和酒精一起服用,也有相当高的死亡风险。
“我现在去医院——你在医院吗?”
“蠢死了!五彩缤纷,包围着人,此外就是昏暗……抱歉,我不是在跟你说话,是跟它们。
“它们?”万易冲出楼道,见缝插针问道。
“是啊,它们——天使们,一直都这里,吵吵闹闹的……
“闪闪发光的金箔包着画框,流动的头发,明亮的**,就像金鱼,冷艳的面孔,袒露的肩胸,红蓝橙紫,多像一瓣瓣花啊!”
“死神,是袍子上画着眼睛,捧着骷髅的猴子……人的悲剧啊!婴儿无忧无虑,成人幸福欢乐,只有才会老人掩面哭泣!
“医生,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万易心里一沉,眼前尽是单元楼、树木的魆魆黑影,电话那头还传来胡言乱语:
“……你看那种恐惧,什么都是恐惧!人的自画像是扭曲荒诞,身体是骨瘦如柴的。生的**和死的威胁交织成可怕的阴影,黑的衣服、红的人脸,黄的泥土!发光的线!
“奇怪,怎么一下子安静了?明明刚才还很吵……”
“我的眼前开始暗了,就像关灯一样。”
“好了,这下好了,它们都消失了。房顶是黑色的,河流也是黑色的,奔丧一样,黑色的水流过了黑色的房子……”
前往医院的路无穷遥远,甚至万易不清楚,她是否也在终点。
万易停在空无一人,保安亭边,月光泼洒下来,砖缝里的泥土和毛茸茸的苔藓清晰可见。这时,电话那头声音低微、沉稳下来:
“那个‘附身’,对不起,我……”
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疗养院里一片混乱。隔着几层墙都能听到主任粗野、愤怒的吼声。主任揪住万易的衣服,像即将爆炸的炸药桶:“你的病人死了!在住院期间,吃医院的药!”
“安眠药……”师姐站在一边,像要昏厥一样,“安眠药是她从抽屉里偷的……”
“给我闭嘴!”主任粗着脖子,朝师姐怒吼,“谁叫你把药放在那里?都他妈是你们的错!”
主任短胖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掉到万易脸上。万易稍微用力一推,揪着她衣领的主任踉跄几步,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万易整理了整理衣领。这时,主任扶着墙角,格外恶意,盯着万易、师姐两人:“你们看着办吧!都是你们的错!警察要来了,我绝不会为你们讲一句话!”
师姐看着主任一瘸一拐离开,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消失了,她对万易说道:“他说得是真的,我们完了!明明是他,不管好药品,什么工作全部丢给我们。
“这个老不死!”师姐蹲在地上,把头埋在手里,“前几年还没当上主任时,夜班睡过了头,把责任全部推给当晚的护士。他就是这种渣滓!”
万易一边想着最后一通电话,一边沉默地、看着她。
“师妹,”师姐冰冷了下来,带着从未见过的凶恶,“一不做二不休,干脆……”
“这是我的病人,我想再看一下。”
“但是……”
“师姐!”
“……好,”师姐卡壳一下,脸色还是死人一样,苍白极了,“你要快点,警察就要来了。”
“放心,我不会动什么的。”万易回应。
万易走进病房。病房开着冷气,寒冷砭骨,拉着窗帘,异常昏暗。
靠近病床以前,万易环顾四周,看到床头的作画:一群小鸟一样“天使”,在花园上方飞来飞去。
画在墙上的花园有着藕红色的喷泉,橄榄色的植物,灰蓝色的山丘,奇幻动物和**男女无忧无虑生活在花园里。“天使”就在它们头顶飞舞,披着鲜艳、柔软的羽翼,星星一样发光。
床头的壁画酷似画家博斯《乐园》系列作品。
万易低下了头。床上有一大块凸起,仿佛一座凸起山丘。她一把掀开被单,看到一具苍白的**女尸。万易仔细凝视**女尸:
它像甲壳里的软体动物,泛着一股腥味,不含一分血色。它保存着女性的曲度,只是白森森,软绵绵,死气沉沉。
病房里万籁寂静,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女尸脖子上留着气管插管的切口,切口旁凝固的血块,仿佛灰白画布上干涸了的暗红颜料。
走廊传来不安的响动,震动着地面,晃动着门板,搅动着寒冷的空气——随时会有人闯进来。
万易抬起它的手臂,它的手臂上冒出一簇簇丘疹,就像大雨过后,一群钻出土地的红色小伞菌。或许只是湿疹,或许这是病变的一部分。
“咚——”大门猛地耸动。万易回过头,没有人破门而入,仅仅是风鼓动着病房的门。
万易再次看向女尸,它的脸上挂着不安的沉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就像完成朝圣之旅,苍白而又安详。
翻开它的眼皮,充血的结膜、混浊的玻璃体,弹入万易眼前。
“只是做梦而已,”万易对自己说,“而在梦里,研究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劈开看看。”
她在推车上安好刀片,带上手套,开始行动。
万易立起刀片,插进女尸苍白、柔软的肚皮,然后斜起刀片,拉出一条切口,分割皮肤、脂肪、肌肉和筋膜,过了一会儿,棕黑的血才后知后觉沁出伤口。
万易捏住伤口两边,扩大伤口,暴露内脏时,医院外的钟声,刺破黑暗窗户、冰冷气流,像攒动小鸟在她耳边“嗡嗡”鸣叫。
一群色彩艳丽的天使,在黑暗、血腥、恶臭……里穿过,闪闪发亮的轨迹,切割开两个世界。
床头的画活了过来,将万易吞进画里。万易看到“天使”穿破云彩,落入大地,变成翩翩飞舞、形形色色的昆虫。
大地生长着大红、深紫、金色、银色的植物,生活着像犀牛、像鲸鱼的动物,赤身**男男女女又唱又跳,又唱又跳……热烈欢腾。
只是万易听不懂这些歌曲,当她想捕捉声音,周围蓦然安静下来——
钟声已经停止。她面前躺着开膛破肚的女尸。
万易闭上眼睛,重新平静下来。她打开横膈,切断系膜,里面喷出恶臭液体,露出一颗蛇果一样暗红心脏。
心脏血管迂曲,像蛇一样爬行,树根一样盘虬。
很快,万易察觉这些不是血管。当她剪开包膜,发丝一般纤细,月光一般苍白,蠕动、蜷曲的线形虫出来了。
线性虫、丘疹、心脏串联起来,连接为一条粗糙的感染路径:
线虫钻进身体以后,先在皮下形成“匍形疹”,然后顺着淋巴和静脉,回到心脏,随着心脏泵血,泵入各个器官,比如脾脏、肝脏、肠系膜血管……但这只是中转站,它们还有个“终点”——
万易的手捏住了女尸的头。
“咚咚”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很快变成“砰砰”猛烈撞击。师姐在门外大喊:“师妹!把门打开!”,主任也在门口怒吼:“给我开门!”
“假如他们现在破门而入,这个血肉模糊、开膛破肚的‘犯罪现场’,连藏都没地方藏。”万易不由胡思乱想。
很快,门外的呼喊开始又混入“嗡嗡”声、野兽的嘶吼、“病人”的尖叫。怪物“嘎吱嘎吱”摩挲着门,宛如铁皮,刮着黑板,万易一阵恶寒。
忽然,万易听到熟悉声音,林枫在门外大声警告:“它在骗你!它还活着!”
万易下意识看了一样女尸,女尸神色安详,肝脏、肠道向上朝着天花板,散发一股恶臭。
最后,门外的声音又被咆哮淹没,门板“砰”一声倒塌,余光里,一头血淋淋的剥皮巨狼,恶狠狠扑进了病房——
幻影扑来之时,“嗡嗡”声就像带着尾巴,游出耳蜗的蛇,迅速消失。万易发现,房门完好无损,钟声刚刚停止。
万易重新看着女尸,退掉手套,手指覆盖鲜血,劈开女尸脑壳。一瓣瓣脑壳连着湿漉漉的头皮、头发,滚下病床。
脑壳下面的灰白脑髓,隆起弯弯曲曲的褶皱,褶皱表面刻着一条条、亮晶晶的线,就像蜗牛爬过地面、爬过墙壁,留下的虫痕。
万易注意到:线形虫从大脑表面爬过,就会留下这些“细线”。这些电路般沟痕是线虫爬行过的痕迹。
人对世界的感知,基础是神经信号,刺激神经末梢和感受,人能获得视觉、嗅觉、听觉、味觉;人类的喜怒哀乐,汇聚在中枢产生,电击不同中枢,人也将感到喜悦、恐惧、愤怒;人的记忆更是神经形成、突触传递的结果。
正因如此,谁能想到,微不足道的线形虫,就能搅乱人类自诩聪明的大脑,产生人类自诩崇高的情感,操纵人类自诩自由的行为?
脑髓就像铜板,虫线就像电路,执行设定好的功能。这就是“天使的附身”,正因为如此,才十足绝望。
万易两只手分别抓住两团软绵绵、白花花的大脑,用力一拔;很快这团组织就到了万易的手里,留下平坦的底面,还有蝴蝶型脊髓。
“线形虫操纵着人的情感和思维”万易下意识想到,“这人脑上的电路之上,或许有更高层的意志吧!”
万易摇了摇头,她把大脑塞进装着福尔马林的黑色塑料袋里。微小的沉淀物,漂浮在刺鼻的挥发剂里。万易最初以为是变性的组织,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抱成了一团团的线形虫。
她把尸体放回原位,整理头皮,盖上被子,然后她走出了画满“天使”的病房,带上了门。
刚到走廊,没走两步,万易迎面碰到师姐,她的眼神灰暗,面容憔悴。
“这是什么?”师姐看着万易手里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问道。
“医疗垃圾,准备扔掉,”万易语气如常,安慰两句,“师姐,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太担心。”
万易提着黑色塑料袋,在师姐的注视下,走进漆黑电梯,关上栅栏。
然而此时,向上的路径中断,只剩空洞洞井口;倒是向下指令还能运行,电梯沿着一节节空间下降。
“去他妈的规培!提出这玩意的王八蛋!”电梯刚刚停在底层,万易就听到男同事怒吼。
“说得好!”万易暗暗喝采一声,抬头望向护士站的显示屏。时间果然退回了最初查房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