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二十一、二十二……三十分钟,就能到最热闹的地方。”女病人一派悠闲,神采奕奕,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在万易面前抓起床边的黄油蛋糕,塞进嘴巴,一脸餍足地说:
“沿街搭着一排玻璃房子,好似节日里的泡泡,五光十色,漂在街上。德国、法国、奥地利的蛋糕,像橱窗中的宝石,闪闪发光。牛杂、烧烤和火锅的烟雾蓬勃迸发,向上蔓延。
“连锁超市里,日本清酒,滋味寡淡,让人想到清明节新茶,味道都和被雨水稀释过了一样。葡萄酒澄清的上层,就像红石榴石,对着阳光将会绽放红色荧光。威士忌留着橡木的芬芳,米酒泛起丝绒似的波纹,五颜六色的气泡酒,困在磨砂玻璃瓶里,就像装点在圣诞树上的彩灯,让人想伸出手,一把抓在手里……”
女病人注意到万易一直没有插话,于是她把剩下半块蛋糕蜥蜴一样,一口吞掉,冲万易晃了晃手:“你有在听吗?觉得我不好相处吗?”
“当然,”万易立刻微笑着回答,“你上次的招待让人印象深刻,请继续。”
女病人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把手伸进满满当当的蛋糕袋,忽然,女病人停下来,抬起头:“先等等,它们来了……嘘,你听!”
然而,病房里面针落可闻。万易仅仅听到风拨动窗户,以及病房外面病人的呻吟声和护士的脚步声。
“比昨天要早。”女病人嘟囔了一句。
顺着她的视线,万易望向头顶。头顶装着白炽灯管,灯光与阴影,如水彩晕染,模模糊糊。
“那里有什么吗?”
“什么?你没听到?”女病人坐在床头,神情愉悦,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天使扇着翅膀,聚集过来,就像一群小鸟,不停地在我耳边说话。
“噢,你问我‘它们说了什么’?
“你听过倒放的录像带吗?没错,和那声音一样,有种超现实的奇妙感觉……有点像小提琴,有点像管风琴,但都不是,那是世间没有的乐器,突然出现,迅速放大,最后戛然而止。
“你听……”
外面响起整点的钟声。大钟“嗡嗡”鸣叫声中,仿佛真的存在“天使”,在她耳蜗里“沙沙”滑动。
万易忍不住抬起头,再次望向灯光边缘,墙壁雪白雪白,一片空空荡荡。
但跟着女病人徘徊的目光,万易仿佛真的看见,长着羽翼,顶着光环,拇指长的小人儿,成群结队吹着喇叭、拉着风琴,在灯光背面的阴影里跳舞。
……
过了好一会儿,女病人突然说:“它们走了。”
万易缩回目光,她指了指柜子上的彩铅:“你能画下来吗?对确诊有帮助。”万易补充上了一句。
女病人心不在焉,擦了两下手指上的油,很快她的眉头舒展来,开朗地说:“我试试吧!”
经过这番插曲,她的心情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翻捡着蛋糕袋,眉毛飞舞,眼睛发亮。这让万易想到轻躁狂的患者,他们通常活力四射,极富有感染性,身边笼罩着“积极上进”气场。
“我们说到什么了?没错,是酒!朗姆酒冰淇凌,在一个安逸的下午,坐在木头的房间,享受着微醺的冰凉,就像在水面上划船,或者,在花海中划船,白葡萄酒慕斯,舌头就像船桨,划过奶油、杏仁和酸梅子。等等,我说酒,酿成梅子酒,梅酒玛德琳,刚从树上摘下,还滴着露水,又酸又甜。就像一颗颗果实。对了,果实,酒心和果子,咬碎外皮,一团凝固的热酒冲进嘴巴,在舌头之间跳舞。舞蹈是提拉米苏,可可粉,奶酪,饼干……就像一个个舞台演员,接踵而来,咖啡酒是压轴,华丽的裙摆,即使舞台剧落幕仍然深入人心!还是酒是吗?甜酒汤圆,啤酒鸭,红酒炖肉……”
女病人一一细数。直到她像仓鼠一样,吃得两腮鼓鼓囊囊,语速才渐渐慢了下来。
离开病房以后,万易嘱咐护士小姐:“给她扎个手指,以后每天扎四次。”
护士眼睛亮晶晶的,跳着好奇之光:“什么情况?”
“排查高血糖。”万易略带恶意地说。
护士小姐笑了起来。这时万易看到师姐从另一头走廊查完房,踩着橙红色的霞光,走过来。
“变化太大了,”师姐没头没尾说道,凑到万易耳边,看了一眼病房,看了一眼万易,“会不会,是个双相?”
万易见她欲言又止,追问:“怎么了?”
“昨天,我值夜班,”师姐揉了揉太阳穴,“晚上查完房后,我在办公室里整理病例。不知为何,我总有些心神不宁。
“我又想起18床病人,刚三十岁,泛发动脉夹层,转到我们这里疗养……实际上是等死。
“她当时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躺在医生办公室对面的那张床上,血色素一点点往下掉,看着自己,死于休克……”
“好吓人!”护士小姐大声唏嘘,发现万易两人看来,护士小姐立刻办个苦脸,“有空我要做个全身体检。难怪大家总说电视自动开启啦,房间温度下降啦,摄像头拍到死掉的人什么……
“据说这里还是修道院时,修女们就阉割了一个胆敢让修女怀孕的修士,把割下来的东西塞进他的嘴里。”护士小姐信誓旦旦地说。
万易敲敲墙,打断她,笑着结束话题:“这里每张床上都死过人,担心鬼魂的话,我们都不用活了!”
“你说得对,”如火晚霞之下,师姐捋了捋头发,笑了笑,摇摇头,”我就是……睡不大着,也不敢吃安眠药——万一半夜有人来找我呢?
“我沉下心来,整理纸张,凉丝丝的风吹进办公室里,吹得我脸上发痒,大概窗户没关好。”
护士小姐一愣,露出狐疑之色。师姐迅速扫了她跟万易一眼,说道:“但,我忽然意识到,医生办公室里哪来的窗户呢?
“病历被我摔倒地上,我转过身,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护士小姐狠狠抽口凉气;万易神色冷静,望着师姐,让她继续说下去。
“‘谁?’我大声问,抓紧手里的报警器。随即,我才看清,站在门口的是那个女病人。我这才松了口气。
“‘医生,是我,我睡不着觉。’她对我说。于是,我从抽屉拿了一颗安眠药,嘱咐她用量用法,并告诉她下次先去护士站。
“然而,她以奇异的兴奋目光看着抽屉。她问:‘医生,多吃的话,就会死吗?电影里,吃了安眠药的人,困得就连浴缸都爬不出去,就淹死在浴缸里。
“我以为她担心药物的安全性,安慰她:’不会,只要你不把一整瓶吃完再配上酒就好。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她竟然有一点失望。”
“我让她回病房,打算补上医嘱,她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师姐抬起了头,她的神色恍惚。
“‘医生,我好喜欢你。’她搂着我的腰,摸向我的下身,我浑身僵住了,又惊疑,又愤怒。
“‘我想做那种事,想和你玩医生、患者的游戏,你来给我做个‘私密’的身体检查。’她在后面说道。”
果然,万易、还有护士小姐,神色精彩起来。
“‘那真是抱歉了,’我抓紧了报警器,警告她,‘我不和病人谈恋爱,这是原则问题。快放手,不然我要叫了!‘
“她往我手上塞什么东西,我以为报警器被发现了,这时,她松开了我,我才看清我的手里握着一截皮带。”
万易捂住额头,师姐豁出去,一口气说完:“她解开病号服的纽扣,脖子勒着褐色的皮带,勒得很紧,陷到肉里。她的面孔因为充血,红润极了,像一颗红苹果,折射年轻的水光。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充满兴奋,求我把皮带拉紧。”
“用力勒吧,把她弄晕!”万易放下了手,吐嘈,“她自找的。反正死不了人,人没有那么脆弱。”
师姐没好气地看了万易一眼:“师妹!”
“我再次强调不和病人恋爱,告诉她我叫保安了。她大概是不想出丑,所以离开了……这是我头一次被女病人性骚扰。”
师姐一副世界崩塌模样,年轻的护士小姐“扑哧”笑了出来。
“所以师妹,你有什么头绪吗?会不会是……”师姐望着万易,万易会意,摇了摇头:“我没开过抗抑郁的药,应该不是这方面问题。”
“那还真是奇怪……”
“我预约了MR,”万易说道,“小病变的话,CT恐怕看不清楚。”
师姐略作思考,点了点头:“你是对的。先排除器质病变,不行就转诊上级医院吧!”
师姐还要开口,万易已经听到电梯口的脚步声,抬起手掌:“主任来了。”
师姐迅速闭嘴,护士小姐看着两人,疑惑地问:“没事吧,快下班了。我们在讨论病情。”
万易耸耸肩膀,师姐哭笑不得:“你不知道,主任连路边的狗都要骂两句……赶紧跑吧!”
天边的晚霞像枯萎的玫瑰,逐渐暗淡。万易交完班后,离开科室。正当万易想着,她会以怎样方式被局限在疗养院里……
车水马龙的沥青路,摩肩接踵的地铁站,声音、色彩,随着冲开人群和医院大门的救护车,冲入万易世界。
“这是一个没有梦境的梦境世界,”万易望着天桥边三角梅瀑布下唱歌的、摆摊的、卖凉茶卖水果的摊贩,调侃,“真是热闹的梦啊!”
万易一路回到医院旁的出租房里。这里也和过去一模一样。唯一的优点就是通勤方便,除此以外,一楼潮气很重,五颜六色的霉菌,争奇斗艳;生物多样性丰富,蚊子、蜈蚣、鞭蛛,争相出现;隔音效果极差,夜晚经过楼道的人简直像从床头踩过去一样……
万易闭着眼睛都能点出这间屋子所有问题。
万易坐在沙发上面,拿出手机,每个汉字、每个数字都一模一样,又熟悉、又陌生……通讯录上的联系人不合时宜出现在她的面前。
“去试试吧,看看这场梦境到底有多真实,”整点钟时,万易听到“嗡嗡”拍击翅膀声音,骤然放大,在她头脑里变得格外清晰,“好歹留个念想。”
然而万易只是盯着餐桌上的半瓶威士忌。万易记得那是因为工作压力,摄入太多咖啡导致神经衰弱,以致真正需要休息时,需要酒精助眠。
良久,“嗡嗡”声远去,万易把手机“砰”摔在茶几上面。她低笑了一声,扬起了嘴角:“这是做梦啊!”
她从柜子上拿了一个杯子,倒了小半杯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逐渐点亮,一只狸花猫从雨棚上一溜烟跑过。
万易把杯子放在嘴边,不知不觉,停止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