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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表层世界(一)

“48床,老年男性,因‘确诊肺癌3年,化疗2年’于昨晚八点从肿瘤中心转入我院,予哌拉西林抗感染,辅以止咳、化痰、吸氧等对症姑息治疗……”

明亮阳光漏过繁茂枝叶、粉红花絮,透过深蓝窗帘,跃入金属床栏,留下一格格光影,照到一名连呼吸都十分费力的老年病人身上。

“水平也不怎么样嘛!”主任是个又矮又壮的中年男人,脑袋秃了,泛着油光。他轻蔑一笑,走出病房,“我这些年见多了。这些年轻医生一个个眼高手低,简直烂得不行!”

其他同事有些报以同情,快速扫过万易,但是很快四下散开,出门诊、收“病人”或者开医嘱去了。

万易用笔尖敲着交班本。淡雅的风,挟着清晨的露水和木棉花的花香,撬起交班表的页脚。

在与圣殿骑士交手以后,万易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回到了这所疗养院。毕业以后,她曾在这家疗养院呆过一段时间。

这似乎只是几年前的事情吧,奇怪的是,万易恍然觉得远得跟上辈子一样。

“走吧,主任一向不喜欢年轻人。我们只要做好份内的工作!”女医生推着万易出门。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十分亲切。

“好的,师姐!”万易进入角色,迅速回应。当然,她还记得她身处梦境,林枫不知踪迹,身边隐匿着比面目可憎的上级更可怕的危险。

“来了新病人,”师姐交代万易,“入院记录和医嘱,我弄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完善一下病史。”

“别急,下次我也指望你帮我呢,”师姐朝万易摆摆手,眨眨眼,“天气暖和了,老年人少了很多,说不定有机会出门度个假。”

滑入走廊的阳光,划过师姐手上的情侣手串,闪闪发亮。万易说了一声,“我去看看病人”,正准备走开,师姐叫住万易:

“师妹,有时装迷糊一点,否则会崩溃的——主任对所有人都这样,你别太放在心上!”

……

万易回忆中的疗养院历史能追溯到民国时期,那些漂洋过海、来到岭南的外国传教士建立了这所疗养院。实际上,自古以来,教堂与修道院就和医疗密切相关,譬如岭南著名的雅山医院前身也是教会医院。

由于是老建筑,即使后来开了窗户,有些区域依然又冷、又潮、又暗。不过据说在其履行宗教职能的时期,正是这种光影,让人神志恍惚,昏昏欲睡,信徒们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更容易听到天使们传递的福音。

万易打开病历系统,快速浏览,万易了解到新入病人是个年轻女性,住在外地,独自来岭南求学。

于是,万易带着一丝微妙情绪,走向走廊尽头。

假如说疗养院正门还看得过去的话,那么走廊尽头可谓兼具老式建筑的糟糕采光,以及现代建筑杂乱无章的电线、水管。病房旁边竖着一口漆黑漆黑的电梯。黑洞洞电梯井吹出阴森森、冷飕飕的风,仿佛通往与世隔绝,幽闭之地,令人有种见了就掉头就走的**。

万易走进病房,带上房门,好在病房里的条件还不太差。正对门,开着窗,嫩绿树叶和粉紫花絮贴着玻璃,像小动物把脸贴在窗户上,期待着被邀请到房间里。

年轻的病人坐在床边,翻着一本拍摄雨林风光的地理杂志。万易再次闪过奇妙的熟悉感。

“你叫什么?”万易询问名字,核对床号。病人放下杂志,万易瞥见摊开的杂志里,夹着钢笔写的文章。

万易问了两句病史,病人发现万易还打量杂志里的文章,她主动递过来:“这些是我写的,你要看吗?”

万易没有忘记她在梦里,接过文章。

从窗口眺望,我总看见那轮红月,笼在低语的雨林之上,红月散发邪恶之光,向我脑海之中,灌输某种疯狂。每当这种时候,雨林里的吼猴,就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叫。

我的眼里逐渐勾画出了一座城市,位于茂密丛林之中,肥沃之河、饥饿之河、死亡之河,如同大地上的蛛网,将它缭绕。

这座城市拥有石头垒成广场、房屋、楼梯以及方形神庙,叶片宽阔、根茎肥美的热带植物覆盖在这些建筑顶上。

通往神庙大道两旁,排着石柱,每根石柱上绑着活石像鬼。每当暴雨降临,电闪雷鸣,它们就会喷出火焰,将暴雨里飞翔的魔鬼猴焚烧成灰烬。

只是这个夜晚,别的记忆在我心里滋生出来。我不是城市的公民,而是耻辱的战败者——

观星人受到北极星的蛊惑,背叛了国家。那些塌鼻梁、矮胖的生物在夜色里俘虏我们。

我的好友阿洛斯,以口若悬河的雄辩以及灿若晨星的容颜闻名。如今他被砍断手脚、挖掉舌头,蛆虫一样融合在神庙大道两侧的石柱上。

他的旁边那些旧石像鬼,像干尸一样瘦小,眼睛麻木浑浊。酷刑折磨、风吹日晒令我的朋友面目全非,蜕变成和身边的旧石像鬼一样的干尸——

如今只会麻木地朝着大雨中长着秃鹫一样翅膀的魔鬼猴喷火。

终于轮到了我。我被矮胖的、塌鼻梁的可憎生物押送到神庙,神庙中长满五颜六色、宽厚肥硕的热带植物,红月压在一片黑压压的植物上。

我的内心惴惴不安。生机勃勃的雨林身后拉着漆黑的死亡轨迹……我无法忘记,从神殿出来的奴隶,那种诡异的精神状态:

他们眼里闪着光亮,就像找到精神上的寄托,活力四射。他们都很短命,且在战场不知恐惧,战无不胜。正因如此,我们才节节败退。

我曾以为他们只是给奴隶嚼食罂粟、大麻或者烟草花,只是让战俘陷入麻醉剂构筑的、无忧无虑的“理想国”。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是精神被另一种灵魂与力量控制,我愿将之称作——“附身”。

当我睁开眼睛,我动也不能动,我的手脚被钉了钉子,我的舌头被人拔掉。

在我目光所及,巨大板根缭绕着的粗大树干前,蹲着一名被“附身”的奴隶。

涂着夸张脸谱的巫医拿着石头,砸碎香瓜一样,砸碎他的脑袋,血流到了他的脸上,他仍然娴淡、快乐地朝我微笑,传达奇怪的讯息。

巫医把他的脑子,从微笑的死尸里,用双手捧了出来,白花花的大脑,在月光之下,像蜂窝一样。他捣碎了大脑,端着石臼,向我走来……

我无声的尖叫,我的眼前闪过那些奴隶闪闪发光的眼睛,不会恐惧,不畏死亡——

他们都被伪装成天使的东西“附身”了!

白色的、黏稠的、湿润的脑浆进入我的喉咙,长着翅膀的魔鬼猴,就像抱着骷髅头的死神,从我头顶飞过。

从此以后,我的记忆不再是真实的,我的恐惧不再称之恐惧,我的愤怒不再称之愤怒,而我将把这个晚上遗忘,以为我是自由的……

我的命运已经受到玩弄,难道连意志也不能得到解脱吗?

我对着天空祈祷,但那轮红月,向我脑海之中灌输着某种疯狂——

我的神明啊!我的旧日之神啊!你伸展触手,盘踞在伟大王座之上,为何站在我旁边,对我冷眼旁观?

还是你也渴求“天使”的力量,认为陷入的虚幻记忆、忘却恐惧的我要比原本更加强大?

我痛哭起来。从地底下爬出的,爬到我脑海里的“天使”,天使在我耳边呢喃,旧的世界在我眼前卷起,新的故事在我眼前铺展。

它们“嗡嗡”鸣叫,督促我为梦想、信仰,为新的神明而战。红月照耀之下,我将成为战场上的狮子。但畜生知道它在被人驱使,我却认为我出于我的自由意志!

万易读完文章。末尾附有彩画,地底爬出的白色干尸,七手八脚,将一名健康美丽的女人摁在床上。烧杯里调制着脑液似的粘稠药剂。

这幅插画似乎参照安特卫普大教堂《上十字架》,采取对角线构图,充斥着幽暗而又神秘美感。

万易翻到最后,神色自若问道:“你的小说准备投稿到杂志社吗?”

“现在的杂志都没读者,”女病人无奈地耸耸肩,解释道,“这是手帐,记录我做过的梦。”

万易指着最后一页插画:“那这是什么?”

这页手帐上面,她用冰冷、粗犷的线条构建出一些金属仪器,包含开颅器、金属管、输液瓶……令人联想到二十世纪,臭名昭著的脑叶白质切除术。

“这是……榨取‘脑液’的方法,”女病人说,“被‘天使’附身以后,脑液能延缓发病时间,但也只是把人变成另一种状态——只是饮鸠止渴。”

万易点了点头,这让万易想起,狂犬疫苗出现以前,人们通过捣碎的疯狗大脑,敷在犬咬伤上面,防治狂犬病。现代医学认为脑液中的抗体能够抵抗这种病变。

她让病人调整姿势:“你坐起来,背着对我,我听一下你的心脏。”

女病人配合地捞起衣服,望着地面,由金属听诊器在她背部移动,随着呼吸起伏。万易挪开听诊器时,她问:“你觉得我写的缺了什么吗?”

“换成是我,”万易一面示意女病人转过面来,一边回答道,“我想写主角和这些雨林人的战争,后来她的反抗,哪怕会以失败收场。”

女病人等着万易移开肋骨间的听诊器,她说:“过去,我也喜欢读人的战争。中学时候,我特别沉迷武侠小说。每次看到里面的人修炼武功,与恶人,与王侯将相、与苍天命运斗争……我都情不自禁,激动不已!

“直到有一天,外公一气之下,收走了我的书。但我还是忍不住抓着他问:主角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快告诉我吧,不然我睡不着觉!”

女病人胸口起伏着,万易不得告诉她稍微安静一下,万易接过话:“让我猜猜,他一定告诉你——所有人都死了吧!主角、反派都是古代的人。所以到了今天,岂不是都死光了?”

“就是这样!”万易刚一摘下听诊器,女病人就笑着一拍手,“可我当时觉得幻灭极了——

“武功盖世的高人也好,洪福齐天的主角也好,不管侠肝义胆,还是卑劣无耻,不管是为了家国大义,还是爱恨情仇,竭尽所能所做的一切,相比时间、宇宙都如此渺小。不管怎样努力,都是同样的结局呢!”

“你看,身而为人,结局就已经被注定了——”女病人按照万易指示,蜷起双腿,躺着床上,盯着天花板,“医生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人有多么的不完美吧!”

这时万易刚好压过McBurney点,在右髂前上棘与脐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交界,医学上是诊断“阑尾炎”的重要依据。除了阑尾这种进化的残留,万易随口就能举出无数例证:比如脑疝,颅内压一升高,小脑扁桃体就像启动开关一样,压入枕骨大孔,压迫生命中枢;比如股骨头坏死,人体从未考虑股骨颈基底骨折以后,怎样维持血供;比如胸腺……

而最人最大的不完美,早已超出医学范畴,成为政治家、哲学家、文学家的永久话题:人从出生就患有一种名为“死亡”的不治之症。

万易听到女病人说:“‘人体宇宙’、‘先天之体’都是人基于人类哲学的骗局。人体只是自然演化中拼凑起来机器,从来不是最好的,只是刚好能在宇宙之中,偏安一隅。

“结局已经被注定,不管怎么努力,什么都改变不了。医生,这样的话,你还觉得自己的存在,有意义吗?”

女病人躺在床上,盯着万易。万易已经收起听诊器,开始用手消洗手。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万易站在床边说道,仿佛完成准备工作,进行一场解剖,“在我看来,每天为了生活需要和各种不同问题奋斗的人,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存在的意义——”

女病人勃然色变,万易自顾自说道:“也就不会陷入存在的恐惧。

“像是作家、哲学家,以及想要什么就能获得到什么的人,他们最大的缺点是,不论面对什么,都会凝视和分析。宇宙中的万象万物没有确切的意义,所有当他们开始怀疑地‘凝视’、‘分析’,当然只会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丧失了意义。”

“够了!”女病人冷冷打断了万易,“我不想听了!出去!”

然而万易仍然盯着病床上的病人,仿佛剖析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最后,这个时代总是对科学怀抱着过于单纯的信赖……”

“滚出去!”女病人把手边的枕头、被褥、水杯……一切够得着的东西全部仍向万易。

“我能下医嘱,把你捆在床上。”万易冷静地躲开投掷物。这时女病人大声尖叫、哭泣起来。

最后,万易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下退出病房,彩色杂志“呼”飞过万易头顶,砸到墙上,“手帐”摊在走廊上。

“遇到麻烦了?”推着推车的年轻护士小姐走了过来,以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需要帮忙吗?上次有一个向隔壁床扔尿袋的……”

“辛苦了。”万易捡起杂志、手帐,伸手阻止她说下去;护士看万易近乎落荒而逃,在后面笑了起来。

治疗室大大小小方格贴满标签,无菌用品、生理盐水、各种型号注射器和纱布……一应俱全。

万易目光落到角落里的柜子上,柜子的标签被人撕掉了,画着一枚奇怪符文。万易知道这个符文有着“传送”的神秘学含义。

万易拉开柜子,里面黑乎乎、空荡荡,散发着岭南地区回南天的潮湿味道。

柜子大小只够放进纸条、药水瓶、注射器这类小物件。万易回到了医生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男同事正在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同样一个病名,比如被鱼刺卡住,有的人一夹,就能夹出来,有人穿破了食管,捅进了动脉;或者一个年轻人,一个要死的人……你说!这是一样的病吗?这是一样收费吗?这样不合理的规定,都是外行在指导内行人!”……

大家笑着,没人接话。万易找了纸笔,写了字条,放进了小柜子里。但过了一会儿,没有特殊的变化。

“或许还有我没发现的问题。”万易心想。

只是一个上午过后,万易没有发现其他线索。世界就像医院系统,枯燥、而又缓慢地运行。

万易从休息室拿了一杯咖啡,烫手的温度,苦涩的香气,似乎都暗示着万易:

不要再做梦了,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如果现在写:之前所有的经历,从穿越小说,来到一个平行世界的岭南,到打败月亮眷属,回到三十年前……什么调查局、什么上位者、什么梦境之城,都只是我做得一场梦。而现在到了早晨,闹钟响了,我醒了过来——

“写小说的话,一定会被骂‘烂尾’吧!”

万易找了个无人角落,喝着咖啡,心里调侃。

这时,万易隔着玻璃,再次看到那个老师电梯。树林里的鸟鸣,天空中的太阳,仿佛随着木栅栏后的空间延伸,逐渐远去……

黑洞洞的电梯在鸟语花香的世界里,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里真的有电梯吗?”万易忍不住想。

她把咖啡放在窗台上。当她踏上楼梯,光线、声音都被隔绝了。周围一批黑暗,前后左右墙壁拥挤过来,就像进入一段肠道。

当她再次看到光线,听到声音,万易愣住了——她很确定电梯一直向上抬升——

静谧阳光,穿透玻璃,照着疗养院用一层楼的地面。护士站的示屏闪烁着红色的时间和日期:

时间变成了一周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