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里,余熹合上手里的旧手札,眉心微微蹙着。
他刚才在藏经阁的角落里翻到一本东西,是百年前某位下凡仙君的私记。里面有一句话让他在意:
“苍梧道尊下令彻查殷氏余孽……可殷氏不是早已归顺了吗?”
殷氏。
又是殷氏。
余熹靠着椅背,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少的时候,有一次误闯了仙宫的天机阁。那里有一卷被封印的书卷,封印的纹路很古老,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仙宫的术法,也不是魔界的魔纹。
他当时还小,看不懂那纹路代表什么。
但他记住了封印正中那个字。
“殷”。
一个被仙宫下令“不能提及”的姓氏,同时出现在师尊亲手锁上的卷宗里、出现在天机阁被封印的书卷上、出现在下界仙君的私记中。
余熹睁开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手札。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余熹抬头。
窗台上落了一片黑色的羽毛。
然后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懒洋洋的:
“仙君,还没睡啊?”
余熹:“…………”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秦放蹲在道观的墙头,冲他咧嘴一笑。
“巧啊。”
余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又来做什么?”
秦放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来找你聊聊。”他说,“关于我爹的事。”
余熹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你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换了个姿势,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窗前半步之外,离余熹只有一臂的距离。
“仙君,”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下人间来,是有目的的吧。”
余熹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余熹的衣摆。
“殷无赦是你父亲?”
“是。”
“卷宗上记载——”余熹的声音微微收紧,“他的死因被涂改过。原字被刮掉了,底下写的是‘战死’,但涂改的痕迹很明显,我那天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师尊收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秦放。
“你今晚来,是想问这个?”
“一部分。”秦放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在指尖转了转,“我拿到了我娘留给我的一封信。”
余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封面上“阿放亲启”四个字。
“你还没拆。”
“没。”秦放说,“我想等你一起看。”
余熹看着他,微微蹙眉:“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秦放把那封信放回怀里,“你娘姓什么?”
余熹的表情僵了一瞬。
“……秦晚晴。”
“我娘叫秦疏影。”秦放说,“两个姓秦的。一个嫁给了殷无赦,一个嫁给了仙宫里的某个人。你不觉得这个‘秦’字,有点太巧了吗?”
余熹没有说话。“你娘是什么时候进仙宫的?”秦放问,“她是怎么认识你爹的?她家里人是谁?她还有没有其他姐妹?”
余熹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自己母亲的身世,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他说。
余熹沉默了片刻。
“……永夜森林。”
“什么?”
“天机阁里那卷被封的书,我后来查过一点。”余熹说,“那卷书记载的是殷氏祖地的方位。在永夜森林最深处,一棵枯死的神木下面。”
秦放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只知道大致方位。”余熹说,“具体怎么走,那卷书被封印了,我打不开。”
“殷氏封印?”
“对。”
秦放忽然笑了。
“那巧了。”他说,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我娘说,封印的解法在殷氏祖地。你打不开封印,我解不了封印——咱们俩凑一块儿,刚好。”
余熹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是在邀我同行?”
“你说是就是吧。”秦放说,“不过在那之前——”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在余熹面前晃了晃。
“先把这个看了。”
他坐下来,拆开了信封。
信纸泛黄,秦疏影的笔迹秀气,但有些地方微微发抖,像是写信的时候手不太稳。
秦放低头看,余熹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信纸上。
阿放: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娘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怕你太小,扛不住。
你爹叫殷无赦。他是魔尊,但他从来没有害过无辜的人。他死的时候,娘在他身边——他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剑,那人用的是仙族的术法。
娘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你爹临死前说了两个字。
“殷执。”
阿放,娘不知道“殷执”是谁,但你爹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失望。
娘只希望,你以后如果遇到这个名字,离远一些。
还有一件事——
你体内的封印,娘用了殷氏祖传的术法。但娘修为不够,封不了太久。如果你找到能帮你的人,告诉他:封印的解法,在殷氏祖地。
祖地的位置,你爹只告诉过娘一个人。
在永夜森林最深处,有一棵枯死的神木,从此处进入祖地。
阿放,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但你活着,娘就很高兴了。
好好活着。
娘亲笔。
秦放把信看完,没有动。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晃了两下。
秦放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抬头冲余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第二天一早,秦放准时出现在城门口。
余熹已经到了,白衣胜雪,站在晨光里。秦放远远看见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半寸。
"仙君早啊。"他走过去,语气懒洋洋的,"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余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
"你身上还有伤。"
"死不了。"
余熹的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瞬——那里裹着伤布,渗了一点血迹。但他没有再多说,只转身往北走。
秦放笑了一声,快步走在前面,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余熹一眼。
“你不好奇我身上的封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熹没有停下脚步。
“你娘信里说了,解法在殷氏祖地。到了就知道了。”
“万一到了也解不开呢?”
“那你就不该来。”
永夜森林在极北之地。
两人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脚下的土地开始变成灰黑色。空气里多了一种湿冷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人。
余熹停下来,看了看前方。
"……往哪走?"
秦放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秦放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仙君,你连路都不知道就跟我来了?"
余熹没有接话。
"……你笑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秦放擦了擦眼角,"行,那就走着看吧。我娘信里说,殷氏血脉能找到路。"
他把手贴在胸口,闭上眼仔细感觉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左前方迈了一步。
"这边。"
他回头看了余熹一眼。
"来不来?"
余熹没有犹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