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入口像一道线——线这边是灰蒙蒙的荒野，线那边是黑压压的树木。树干扭曲，枝叶漆黑如铁，树冠密不透光，仿佛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秦放跨过那道边界的时候，后颈忽然一凉。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荒野，和他们来时的脚印。
“……怎么了？”余熹问。
“没事。”秦放摸了摸后颈，“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余熹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森林边缘扫了一圈。
“没有活物。”
“嗯。”秦放转回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永夜森林。
他走路的时候，余光一直往两侧扫着。
森林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听不见。每一步踩在枯枝上，声音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秦放第三次回头。
余熹也停了下来。
“你又感觉到了？”
“嗯。”秦放皱着眉，“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余熹没有说话。他闭上眼，将神识散开——秦放看见他眉心金莲微微亮了一下。
片刻后，余熹睁开眼。
“神识探查不到任何东西。”他说，“但……”
他顿了顿。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你也感觉到了？”
“嗯。”余熹说，“从踏入森林开始就一直在。”
两人对视了一眼。
秦放收回目光，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一寸，又插回去。
“走吧。”他说，“不管是什么，总会露面的。”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如果那东西真的露面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加快了两步，让余熹走在离自己更近的位置。
又走了一阵，空气变得粘稠，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前方几丈远的地面上，那些黑色的阴影开始蠕动、爬升，凝聚成模糊的人形。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影兽。"余熹拔剑，"它们会变成你心里最怕的东西。不要盯着看太久。"
话音未落，那些黑影开始变化。
秦放面前的影兽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轮廓——青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她转过身来，面容模糊，但秦放认得那个身形。
他娘。
"……娘？"
影兽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秦疏影一模一样。它伸出手，像是要摸他的脸。
秦放没有动。
他盯着那只手，眼眶微微发红。
一道剑光劈过来，从影兽的正中斩下。黑影被从中剖开，却没有立刻消散，两半残影各自蠕动、又开始重新聚拢。
余熹眉心微皱。
第二剑紧跟着递出，这一剑精准地刺中了残影的核心。影兽发出无声的嘶鸣，彻底化作黑烟散去。
"别看。"余熹收剑，声音很平，"越看它越像真的。"
秦放站在原地，没有动。
余熹走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走了。"他继续往前走。
秦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息，快步跟了上去。
"……多谢。"
余熹没有回头。
"三步。别走散了。"
秦放没再说话，但他跟得很紧。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片沼泽。
泥沼灰黑色的表面泛着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雾气从沼泽表面升起来，雾气中隐约浮现着画面，像水面上在放一场无声的戏。
“记忆沼泽。”余熹说，“入梦者会看到自己最深的记忆，然后陷进去，醒不过来。”
秦放站在沼泽边，盯着那片雾气看了片刻。
“又是骗人的东西。”他说，语气有些冷，“跟刚才的影兽一样。”
“不一样。”余熹说，“影兽是幻化成你害怕的东西来骗你。沼泽是直接把你的记忆拉出来给你看。那些画面是真的——是你自己经历过的事。”
秦放沉默了一瞬。
“所以我不会被骗？”
“你会自愿走过去。”
秦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余熹先迈步踏入了沼泽。
冰凉的泥水淹没小腿，他走得稳，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刻意不往两边的雾气里看。秦放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位置上——但走了大约十几步，他还是看见了。
沼泽左边的雾气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山谷。院子。阳光。
母亲站在院子里，笑着冲他招手。
“阿放，过来。”
秦放停住了。
他明知道是假的。刚被影兽骗过一回，他不可能再上当。但那个画面太具体了——院子里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树，窗台上放着的那个破陶罐全都是真的。
他站在沼泽里，看着那个画面，没有往前走，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秦放。”
余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近不远，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
秦放没有动。
“我知道是假的。”他说，声音有些不舍，“就是……想再多看一眼。”
余熹没有催他。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过了大约五息，秦放深吸一口气，别开目光。
“走吧。”
他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赶上了余熹的位置。
“你没有陷进去？”余熹说。
“没有。”秦放说，“但要是再让我看到第三遍，就不一定了。”
余熹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两人从沼泽另一侧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冰凉的泥水。
秦放蹲在岸边，用力搓了搓脸，把泥水抹掉。余熹站在几步之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在沼泽里，他只陷进去了一瞬。
很短，短到他几乎可以说是立刻挣脱了。但那一瞬的画面，比他预想的要清晰得多。
他看见自己的手——很小的手，被两只大手牵着。一左一右。那两只手很暖，握得很稳。脚下的路是白色的，像是云砌成的台阶，一级一级，望不到尽头。
梯子很长。
他不得不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小小的靴子，一步一步踩在云阶上。旁边那两只大手没有松过，但他看不清那两个人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好像在害怕。
然后他醒了。
他站在沼泽里，冰凉的泥水没过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两只大手已经不见了，只有他自己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才还握着什么东西。
他破出来了。
但他站在沼泽里，多停了那么一两息，才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母带大的。从小在仙宫，身边是师尊、是同门、是规矩。
可那两只手……
余熹收拢手指，垂下眼。
“你在看什么？”
秦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余熹抬眼，淡茶色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没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那棵枯死的巨木。
树身粗得要十几个人合抱，树皮漆黑干裂，像是被雷劈过。虬结的树根隆起，露出地面的部分形成一个天然的洞穴入口。
入口被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封着，表面浮动着古老的纹路。
殷氏封印。
秦放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那层薄膜——指尖触到的瞬间，薄膜微微一颤，像活物一样收拢了一下。
"它有反应。"余熹站在他身后，"你的血。"
秦放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用刀尖划破掌心，将血滴在树根中央一块凹陷的石盘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石盘亮起了暗红色的光。那层灰白色的薄膜像冰一样裂开，碎成粉末，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进吧。"秦放说。
他先迈了进去。
余熹跟在后面，在踏入入口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森林还是那片森林，安静得不像有活物存在。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秦放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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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永夜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