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离开琅琊城的第二天,又回来了。
城门口,他靠在墙上啃着刚买的烧饼,盯着城门楼上“琅琊”两个字,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昨天走的时候挺潇洒的。
今天又灰溜溜地跑回来。
也没办法——魔界边境那个老魔将三年前就死了。他回去才想起来这件事,站在人家坟头前抽了半天的风,最后只能折返。
但他这次回来,不是找余熹的。
他找的是另一个人。
琅琊城城主,裴固。
这个名字秦放听过很多次,从他娘嘴里。秦疏影生前极少提往事,唯有一次喝醉了酒,靠在窗边望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琅琊城的裴固,当年追我追得满城风雨……他要是不那么固执,我大概也不会遇见你爹。”
秦放当时才十岁,听不懂。
后来他懂了。
裴固是他娘当年的追求者,没追上。但他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厌恶,反而带着一点叹息——那种“如果你不那么固执,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的叹息。
所以秦放觉得,这个人应该不难说话。
前提是,他得先见到人。
城主府在琅琊城正中央,朱门铜钉,门前两只石狮子比他整个人还高。
秦放没走正门。
他翻墙进去的。
——然后就被抓了。
八个护卫把他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秦放脸贴着地,心想:娘的,大意了。
“什么人?”
“路、路过的。”
“路过到城主府内院?”
“……迷路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贼。正要把他押下去的时候,内院传来一个声音:
“放开他。”
秦放抬起头。
廊下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玄色的常服,身量高大,两鬓微霜,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他低头看着秦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长得像你娘。”
秦放愣了一下。
“裴固?”
“叫城主。”
“裴城主。”秦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认识我?”
裴固没答话,只是挥了挥手,让护卫们退下。等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才开口:
“你娘当年逃出仙宫的时候,是我送她出的琅琊城。”他说,“你眉心的仙印,是她下的封印术。那手法,我认得。”
秦放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人认得这么准。
“你来做什么?”裴固问。
秦放也不拐弯抹角:“我想找我娘当年的丫鬟。她姓甚名谁,现在在哪。”
裴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找她做什么?”
“问点事。”秦放说,“关于我娘的死。”
裴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叫霜降。”裴固终于开口,“你娘逃出仙宫后,她一直在你娘身边侍奉。你娘死后,仙宫追查下来,她被牵连,卖到了城外。”
“城外哪?”
裴固看了他一眼。
“怜花楼。”
秦放:“……什么楼?”
“怜花楼。”裴固的语气很淡,“你娘当年的旧物,我后来都收着。霜降手里应该还有一件——你娘临死前交给她的,说‘等阿放大一些了再给他’。”
秦放的手微微握紧。
“她不知道是我。”
裴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打量什么。然后他慢慢开口:“你打算怎么进去?”
“进去?”秦放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她故人之子,直接敲门找人不行吗?”
裴固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娘是仙宫钦犯。你是她的儿子。”他说,“霜降现在的身份,是怜花楼的琴师,挂牌叫拂衣。你若大张旗鼓去找她,第二天仙宫的人就会知道——你是想害死她,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秦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裴固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玉佩。
“拿着这个,”裴固说,“怜花楼的老板娘欠我一个人情。你拿这个去找她,她不会多问。”
秦放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雕着一朵海棠——是他娘最喜欢的花。
“……多谢。”
裴固没应声,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你小心些。”他说,“你娘当年走的时候,让我别管她的事。我没管。后来她死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内院。
秦放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墙出去了。
怜花楼在琅琊城东,三层高的阁楼,红灯高挂,丝竹声隐隐约约从楼中传来,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秦放在对面的巷子里蹲到天黑。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黑衣,破破烂烂,身上还有伤。
这副样子进怜花楼,不被当成打手就是被当成贼。
他想了想,转身钻进成衣铺,买了件颜色鲜亮些的袍子,又买了一顶帷帽——纱幔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他在巷子里磨蹭了半天,终于还是把帷帽摘了。
不行。
这样进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男的。
秦放咬着牙,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更鲜亮的——这是他之前在一个女散修那里顺来的,原本是想着哪天易容用的。红的,料子软,袖口绣着花。
他穿上,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一眼。
……
算了,凑合吧。
他把帷帽扣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怜花楼。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浓妆艳抹,一双眼睛精得很。秦放把玉佩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立刻收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客气的,审慎的。
“这位……公子?”她打量着秦放,显然对帷帽下的人有所怀疑,“裴城主的玉佩,您是从哪得来的?”
“怎么你还怀疑不成?”秦放压低声音,“我来找拂衣。有事相询。”
老板娘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玉佩。
“跟我来。”
她领着秦放穿过大堂,绕过一扇屏风,走上楼梯,最后停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
“拂衣在里面。”老板娘说,“她身子不太好,不要待太久。”
秦放点了点头。
老板娘转身走了。
秦放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女声,微弱的,带着一点病气:“请进。”
秦放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暖黄的。窗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衫,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但眼底有很深的疲倦,像是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精气神。
她抬起头,看向秦放,目光在他遮面的帷帽上停了一下。
“……你是?”
秦放摘下帷帽。
霜降手里的琵琶发出一声闷响——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琵琶脱了手,砸在地上。
她盯着他的脸,嘴唇微微发抖。
“你……你是……”
秦放看着她。
“霜降姑姑。”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我是秦放。”
霜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抓住秦放的手腕,仔细地看他的脸,从眉骨看到下颌,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她的手指冰凉,在微微发抖。
“他们都在传你死了,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你长大了……”她哽咽着说,“你长这么大了……”
秦放被她抓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挣开。
“我娘,”他说,“她临死前,是不是给了您什么东西?”
霜降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夫人说,等阿放大一些了再给你……我一直收着,一直……”
她转过身,在床头的暗格里摸索了半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交到秦放手里。
秦放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封很旧的信,纸已经泛黄了。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是他娘的笔迹:
“阿放亲启。”
秦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当场打开。
“多谢霜降姑姑。”他低声说,把信贴身收好。
霜降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你受苦了。”她说。
秦放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堵。
他站了一会儿,把帷帽重新戴上。
“我得走了。”他说,“您保重。”
霜降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还会来看我吗?”
秦放顿了顿。
“……会的。”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很快。
霜降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关上门,坐回窗边,把那把摔落的琵琶抱起来,轻轻拂去上面的灰。
秦放出了怜花楼,拐进巷子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他从怀里拿出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拆。
他怕信里写的东西,会让他连最后一点“娘”的念想都碎掉。
他把信重新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坠崖之后,他昏迷了整整七天。醒来时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唯独胸口那道剑伤,愈合得最慢,也最奇怪。没有溃烂,没有恶化的迹象,但就是迟迟长不好。
他当时以为是母亲封印的作用。
可封印只管压制魔气,不管疗伤。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这五年,仙宫的人再也没来找过他。可魔殿的人像疯狗一样追着他不放。
他以前以为是因为仙宫觉得他死了。
可现在想想——仙帝那么大一个活人,手底下的人是死是活,他真会不知道吗?
秦放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有些事,想得太深了容易睡不着。
他把信重新收好,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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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