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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人

秦放离开琅琊城的第二天,又回来了。

城门口,他靠在墙上啃着刚买的烧饼,盯着城门楼上“琅琊”两个字,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昨天走的时候挺潇洒的。

今天又灰溜溜地跑回来。

也没办法——魔界边境那个老魔将三年前就死了。他回去才想起来这件事,站在人家坟头前抽了半天的风,最后只能折返。

但他这次回来,不是找余熹的。

他找的是另一个人。

琅琊城城主,裴固。

这个名字秦放听过很多次,从他娘嘴里。秦疏影生前极少提往事,唯有一次喝醉了酒,靠在窗边望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琅琊城的裴固,当年追我追得满城风雨……他要是不那么固执,我大概也不会遇见你爹。”

秦放当时才十岁,听不懂。

后来他懂了。

裴固是他娘当年的追求者,没追上。但他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厌恶,反而带着一点叹息——那种“如果你不那么固执,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的叹息。

所以秦放觉得,这个人应该不难说话。

前提是,他得先见到人。

城主府在琅琊城正中央,朱门铜钉,门前两只石狮子比他整个人还高。

秦放没走正门。

他翻墙进去的。

——然后就被抓了。

八个护卫把他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秦放脸贴着地,心想:娘的,大意了。

“什么人?”

“路、路过的。”

“路过到城主府内院?”

“……迷路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贼。正要把他押下去的时候,内院传来一个声音:

“放开他。”

秦放抬起头。

廊下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玄色的常服,身量高大,两鬓微霜,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他低头看着秦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长得像你娘。”

秦放愣了一下。

“裴固?”

“叫城主。”

“裴城主。”秦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认识我?”

裴固没答话,只是挥了挥手,让护卫们退下。等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才开口:

“你娘当年逃出仙宫的时候,是我送她出的琅琊城。”他说,“你眉心的仙印,是她下的封印术。那手法,我认得。”

秦放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人认得这么准。

“你来做什么?”裴固问。

秦放也不拐弯抹角:“我想找我娘当年的丫鬟。她姓甚名谁,现在在哪。”

裴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找她做什么?”

“问点事。”秦放说,“关于我娘的死。”

裴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叫霜降。”裴固终于开口,“你娘逃出仙宫后,她一直在你娘身边侍奉。你娘死后,仙宫追查下来,她被牵连,卖到了城外。”

“城外哪?”

裴固看了他一眼。

“怜花楼。”

秦放:“……什么楼?”

“怜花楼。”裴固的语气很淡,“你娘当年的旧物,我后来都收着。霜降手里应该还有一件——你娘临死前交给她的,说‘等阿放大一些了再给他’。”

秦放的手微微握紧。

“她不知道是我。”

裴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打量什么。然后他慢慢开口:“你打算怎么进去?”

“进去?”秦放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她故人之子,直接敲门找人不行吗?”

裴固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娘是仙宫钦犯。你是她的儿子。”他说,“霜降现在的身份,是怜花楼的琴师,挂牌叫拂衣。你若大张旗鼓去找她,第二天仙宫的人就会知道——你是想害死她,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秦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裴固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玉佩。

“拿着这个,”裴固说,“怜花楼的老板娘欠我一个人情。你拿这个去找她,她不会多问。”

秦放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雕着一朵海棠——是他娘最喜欢的花。

“……多谢。”

裴固没应声,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你小心些。”他说,“你娘当年走的时候,让我别管她的事。我没管。后来她死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内院。

秦放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墙出去了。

怜花楼在琅琊城东,三层高的阁楼,红灯高挂,丝竹声隐隐约约从楼中传来,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秦放在对面的巷子里蹲到天黑。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黑衣,破破烂烂,身上还有伤。

这副样子进怜花楼,不被当成打手就是被当成贼。

他想了想,转身钻进成衣铺,买了件颜色鲜亮些的袍子,又买了一顶帷帽——纱幔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他在巷子里磨蹭了半天,终于还是把帷帽摘了。

不行。

这样进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男的。

秦放咬着牙,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更鲜亮的——这是他之前在一个女散修那里顺来的,原本是想着哪天易容用的。红的,料子软,袖口绣着花。

他穿上,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一眼。

……

算了,凑合吧。

他把帷帽扣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怜花楼。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浓妆艳抹,一双眼睛精得很。秦放把玉佩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立刻收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客气的,审慎的。

“这位……公子?”她打量着秦放,显然对帷帽下的人有所怀疑,“裴城主的玉佩,您是从哪得来的?”

“怎么你还怀疑不成?”秦放压低声音,“我来找拂衣。有事相询。”

老板娘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玉佩。

“跟我来。”

她领着秦放穿过大堂,绕过一扇屏风,走上楼梯,最后停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

“拂衣在里面。”老板娘说,“她身子不太好,不要待太久。”

秦放点了点头。

老板娘转身走了。

秦放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女声,微弱的,带着一点病气:“请进。”

秦放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暖黄的。窗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衫,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但眼底有很深的疲倦,像是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精气神。

她抬起头,看向秦放,目光在他遮面的帷帽上停了一下。

“……你是?”

秦放摘下帷帽。

霜降手里的琵琶发出一声闷响——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琵琶脱了手,砸在地上。

她盯着他的脸,嘴唇微微发抖。

“你……你是……”

秦放看着她。

“霜降姑姑。”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我是秦放。”

霜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抓住秦放的手腕,仔细地看他的脸,从眉骨看到下颌,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她的手指冰凉,在微微发抖。

“他们都在传你死了,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你长大了……”她哽咽着说,“你长这么大了……”

秦放被她抓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挣开。

“我娘,”他说,“她临死前,是不是给了您什么东西?”

霜降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夫人说,等阿放大一些了再给你……我一直收着,一直……”

她转过身,在床头的暗格里摸索了半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交到秦放手里。

秦放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封很旧的信,纸已经泛黄了。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是他娘的笔迹:

“阿放亲启。”

秦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当场打开。

“多谢霜降姑姑。”他低声说,把信贴身收好。

霜降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你受苦了。”她说。

秦放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堵。

他站了一会儿,把帷帽重新戴上。

“我得走了。”他说,“您保重。”

霜降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还会来看我吗?”

秦放顿了顿。

“……会的。”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很快。

霜降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关上门,坐回窗边,把那把摔落的琵琶抱起来,轻轻拂去上面的灰。

秦放出了怜花楼,拐进巷子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他从怀里拿出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拆。

他怕信里写的东西,会让他连最后一点“娘”的念想都碎掉。

他把信重新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坠崖之后,他昏迷了整整七天。醒来时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唯独胸口那道剑伤,愈合得最慢,也最奇怪。没有溃烂,没有恶化的迹象,但就是迟迟长不好。

他当时以为是母亲封印的作用。

可封印只管压制魔气,不管疗伤。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这五年,仙宫的人再也没来找过他。可魔殿的人像疯狗一样追着他不放。

他以前以为是因为仙宫觉得他死了。

可现在想想——仙帝那么大一个活人,手底下的人是死是活,他真会不知道吗?

秦放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有些事,想得太深了容易睡不着。

他把信重新收好,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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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