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醉酒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他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上楼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她回到座位上,翻开实验方案,假装在认真看。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深秋的凉意。她抬头看他,他也看她。目光碰了一下,像两片叶子在风里擦过,又各自飘走。“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坐下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和那天吃饭穿的那件差不多。他好像从来不穿花哨的衣服,黑色、灰色、深蓝,永远是这几样。她也差不多。
“喝什么?”她问。
“水就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是她昨天签的那份协议,他也签了。
“从下周开始?”他问。
“可以。”她翻着他写的实验方案,指着其中一条说,“这个指标,我们实验室之前没有做过,可能需要先买试剂盒。”
“我那边有,你先用。”
“好。”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技术细节。他的思路很清晰,她也是。你来我往,像是在下一盘棋。棋是好棋,只是下棋的人心思不全在棋上。讨论了一个多小时,实验方案基本定下来了。她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晚上有个饭局,”他说,“几个同行,你要是有空,一起来。”
她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提过的。
“什么饭局?”
“就几个认识的人吃个饭,赵主任也在。不是什么正式场合,随便聊聊。”
她想拒绝。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毛衣,化了淡妆,如果去了,别人会看出来她不是“顺便”来的。她犹豫了几秒,他看着她,没有催。
“好。”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好”。明明已经决定要把关系拉回安全的轨道,明明对自己说过不能再见他。可他问了,她就答应了。像被什么力量推着,身不由己。饭局设在一家湘菜馆,包厢不大,圆桌,坐了**个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赵主任坐在主位,旁边是他,她坐在他旁边。服务员拿来了菜单,有人点菜,有人点酒。
“林老师,好久不见,今天一定要喝两杯。”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笑着说,是她以前开会时见过的一个教授,姓周。
她笑着摆摆手:“我不太能喝。”
“林老师谦虚了,上次开会你不是喝了几杯吗?”
“那是我替她喝的。”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正端着茶杯和周教授说话。
“夏天,你这就不对了,我们请林老师喝酒,你挡什么?”周教授笑着起哄。
“她明天还有课,”他说,“喝多了影响上课。”
“行了行了,你们俩这是搞学术同盟啊。”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她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很烫,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轮流敬酒。她以为自己能逃过去,但周教授又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林老师,这杯你得喝,上次开会的那个数据我还想找你请教。”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酒杯,空的。正要倒酒,他的手伸过来了,把她的酒杯拿走了。
“她喝不了那么多。”他对周教授说,语气很平,不像是商量。周教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笑了。“行行行,夏天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没见你这么护着林老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说。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什么意思?是说他以前也想护着,只是没有机会?还是说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她在他身边?她不敢想。她把这话压在心底,像压一片落叶,以为风来了就会吹走。但那片叶子长进了土里,生了根。后来他还是让她喝了一杯。白酒,小杯,入口辛辣,烧得她胃里一热。她不太能喝酒,一杯下去脸就红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桌上的水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凉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烧灼感冲淡了一些。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
“慢点吃。”
饭局继续。她发现他今天喝得比平时多,别人敬的酒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她记得他不怎么喝酒,喝也只是沾一沾嘴唇。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想问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趁旁人不注意,她侧过头,小声说了句:“你少喝点。”他转过头看她,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
然后他放下了酒杯,一直到散场,再也没有端起来。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叫代驾,有人还在约下一场。她站在门口等代驾,夜风吹过来,酒意涌上来,头有些晕。他站在她旁边,没走。
“你叫代驾了?”她问。
“叫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
“你住哪边?”他问。
她说了大概位置。
“我顺路,送你。”
“不用,代驾马上来了。”
“那我陪你等。”
他没等她拒绝,就站在了她旁边。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路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轮廓比平时更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今晚穿了一双黑色的短靴,鞋带有点松,她想蹲下去系,又觉得动作太大。代驾还没来。风越来越大,她缩了缩脖子。
“冷?”他问。
“还好。”
他看了看她,把自己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没有脱下来给她。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失落。以前他会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的。也许是今天他也喝多了,也许是他觉得不该再那样做了。
代驾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裤兜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到了说一声。”他说。
“嗯。”
她弯腰坐进车里,正要关门,他忽然伸手按住了车门。
“怎么了?”她抬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手,把车门关上了。
“走吧。”他对代驾说。车开出去很远,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线,细细的,长长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断。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
夏天:到了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才过了十分钟。她还没有到家。
林冬雨:还没。
夏天:刚才有件事忘了说。
她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林冬雨:什么事?
等了一会儿。
夏天: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再说。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很生气。说了又不说了,像那根被风吹到脸上的流苏,他拨了一下,又收回了手。她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但知道那一定是她想听的。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想说明天的实验方案。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到家后,她给他发了“到了”,等了很久没有回。她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夏天:对不起,刚才睡着了。
林冬雨:没事。你早点休息。
夏天:你今天没喝多吧?
林冬雨:没有。你呢?
夏天:有一点。
她看着“有一点”这三个字,心里软了一下。她想起他在饭局上替她挡酒的样子,想起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想起他按住车门欲言又止。
林冬雨: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等了一会儿。
夏天:喝多了,说的话不作数。
林冬雨:那你清醒的时候会说吗?
沉默了很久。
夏天:也许不会。
她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会说。他永远都不会说。他可以替她挡酒,可以给她留座位,可以在深夜说“晚安,冬雨”,但那些话,他不会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他们都知道这个“不能”。
林冬雨:那就别说了。
她发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是疼的。但她不知道自己疼的是他不会说,还是自己也不敢听。
夏天:嗯。晚安。
林冬雨:晚安。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瞬间——他拿过她的酒杯,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按住车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忽然想起散场的时候,她下台阶,脚滑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烫。不是普通的体温,是酒后的那种烫,从掌心透出来的热度,隔着毛衣的袖子,传到她的皮肤上。很烫,烫得她一缩。他没有松手,扶着她走完最后两级台阶,然后才放开。她当时没有看他,但她的胳膊记住了那温度。现在,她躺在床上,那温度还在。像一个烙印,烙在手臂上,烙在皮肤下,烙进骨头里。她把手放在那个位置,闭上眼睛。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看过的半句话——“有的人,就像烫伤。好了之后,疤还在。”她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某个作家,也许是某个和她一样失眠的人在深夜写下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他的消息。
夏天:早。昨晚喝多了,说了什么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他后悔了。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干脆把手机放到一边。刷牙的时候在想,洗脸的时候在想,换衣服的时候也在想。最后她回了四个字:“我也是。”她不知道自己是说“我也喝多了”,还是说“我也不往心里去”。也许都不是。也许她只是想说: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也一样。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深秋的早晨,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激得她打了一个寒战。楼下有一对老夫妻在散步,慢慢地走,不急不慌。老太太走在前面,老头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风吹过来,老太太把围巾紧了紧,老头从后面赶上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老伴儿脖子上。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这些年,她看了太多这样的画面,以为早就麻木了。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酸得厉害。她关好窗户,拿起包,出了门。楼下那对老夫妻已经走远了。人行道上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走。她踏着那些落叶,一步一步走向停车场。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她知道是他。她也知道,他大概只是说了句“今天降温,多穿点”。他在乎她,但也只会到这里了。他不会说更多,她也不会听更多。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里的暖气还没有上来,她搓了搓手,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机又震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来。果然是他的消息。
夏天: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完又想哭。
林冬雨:穿了。
夏天:好。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发动车子。倒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这座城市苏醒了,所有的人都在往某个方向赶。她也是。只是她不知道,她要去的那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也许通向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结局,也许,根本就没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