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她发出这两个字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发了出去。不是“好”,不是“可以”,不是“行”。是“几点”。她已经跳过了“要不要见”这个环节,直接进入了“什么时候见”。这个跳跃,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夏天回得很快:“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她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说的“老地方”是上次那家私房菜馆,藏在巷子里,灯光昏暗,安静,适合说话。也适合不说话。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别点太多,我不饿。”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说“不饿”,好像是在提前降低这顿饭的重要性,好像这样就能骗自己说“我只是去谈项目,顺便吃个饭”。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想今晚穿什么。不,不能想。她对自己说:今天就是谈项目,工作的事情,穿什么不重要。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针织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工作”。很好。但出门的时候,她还是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搭在了脖子上。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今天冷。她这样告诉自己。六点五十,她到了。他从里面推开门,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她,把烟掐了。
“来了。”
“嗯。”
他侧身让她先进去。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他在实验室,她在旁边,两个人隔着显微镜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抽了多少烟?”
“没几根。”
“骗人。”
他看着她说:“你又知道了?”
她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围巾上的流苏轻轻摆动。他忽然伸出手,把那根被风吹到嘴角的流苏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拂去桌上的灰尘。但她的手还是缩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
这次她没有走在他前面,而是和他并排走了进去。肩膀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服务员带他们坐到上次的位置,靠窗。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路灯晕成一片橘色的光。他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对服务员报了四个菜。和她想的一模一样。糖醋小排、清炒时蔬、酸辣汤、桂花糕。
“我说了不饿。”她说。
“那就少吃点。”
服务员走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的茶不是上次的普洱,换成了龙井,叶子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说说项目吧。”她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递给她。一份省自然科学基金的申报书,题目是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诊断标志物。她快速翻了一遍,研究内容、技术路线、创新点,写得都很扎实。
“这个方向你之前不是在做?”她问。
“做了两年,数据不够,想找个人合作。”
“找我?”
“你手头不是有那个转基因鼠的模型吗?”
她点了点头。确实,她实验室里有一批转基因小鼠,正好可以用在这个项目里。从学术上讲,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合作。她觉得自己想多了,也许人家真的只是为了项目。
“我可以考虑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翻着申报书。她知道自己不会“考虑”太久,他也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明明已经决定了,偏要走个过场,好像多犹豫几秒就能证明自己很谨慎。
“什么时候能给答复?”他问。
“明天。”
“好。”
菜上来了。她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上海开学术会议,晚上大家一起去吃饭,她点了一份糖醋小排,他坐在她对面,也点了一份。那时候她想:他是不是因为看见我点了,才点的?她没问。十年过去了,她还在想这个问题。
“你考虑的时候,主要顾虑什么?”他忽然问。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怕时间不够。”
“你平时不是挺能安排时间的?”
“那是没接新项目的时候。接了新项目,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你现在睡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太近了,不像是在谈项目。她抬眼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她知道不是。
“还行。”她说。
“又在撒谎。”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她不喜欢他这样——每次都能看穿她,每次都要说出来。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平时不会说这些的。”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能是因为今天不是在办公室。”办公室谈的是工作,这里谈的是他们。他没说出来的,她听到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雾气越来越重,路灯的光被晕染成一团模糊的橘色。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人心慌的安静。但又觉得,这种安静很好。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
“那个模型你打算怎么用?”他先开口了。她顺着他的话,把话题拉回了项目。两个人开始讨论技术路线、实验设计、时间节点。他说了很多,她也是。说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看他。不是偷偷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因为他们在谈“工作”,她有理由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说话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思考每一个字的重量。他的手指夹着笔,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条线,那些线条像河流的分支,汇到他写下的每一个数字上。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写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项目,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抬起头。她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和他撞了个正着。
“看你画的图。”她说。
“你觉得有问题?”
“没有。挺好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慢慢才平复下来。饭吃得差不多了。桂花糕端上来,她吃了一块,剩下的一块推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有推回来,低头把那块糕吃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其实你可以不用考虑。”他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项目的事。”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如果你觉得时间不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不是……”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他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不像是打断,更像是接住了她没说完的话。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知道了。他知道她顾虑的不是时间。她是怕见他。怕见了之后,那些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东西又浮上来。两个人坐在那里,隔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谁都没有先开口。服务员过来收走了盘子,上了一壶热茶。茶是新的,比之前那壶浓一些,颜色深褐,透着琥珀色的光。
“项目的事,”她开口,“我参与。”
“确定?”
“确定。”
“不是因为别的?”
“就是因为项目。”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笑,不是怀疑,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就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好。”
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紧了。
“那我明天把协议发给你。”他说。
“发我邮箱就行。”
“嗯。”
他说“嗯”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买单,穿外套,推门出去。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巷子里的枯叶在地上打转。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两个人并肩走到路口,他的车在左边,她的车在右边。
“慢点开。”他说。
“你也是。”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晚安。”
“晚安。”
车子发动,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车灯在路口拐弯,消失了。她把车停在路边,发了几分钟的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
林冬雨:项目的事,我会认真做的。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方向确实有意思。
他很快回了:我知道。
林冬雨:那就好。
夏天:晚安,冬雨。
林冬雨:晚安。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面是城市的夜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河边的人,看着河水流过,知道它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不能跟着去。但还是会在岸边站很久。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半。儿子还没睡,在客厅里搭积木。她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帮他扶住快要倒的一面墙。
“妈妈,你今天去哪了?”
“和同事吃饭了。”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的。”
她抱着儿子回了房间,给他讲故事。今天讲的是小熊找蜂蜜的故事。讲到一半,她忽然走神了,脑子里是他低头写字的样子。
“妈妈,然后呢?”
“然后……小熊找到了蜂蜜,很开心。”
她合上书,关了灯。黑暗里,儿子很快就睡着了。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起今天他说的一句话——“你平时不是挺能安排时间的?”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失眠,知道她瘦了,知道她会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用忙碌来填满那些不敢想他的空隙。可是他知不知道,她安排时间的本事,是从想他开始好起来的?以前她也忙,但那是机械的忙,是不得不做的忙。现在不一样。现在她会想:早点做完这个,晚上就有时间等他的消息。她会把白天的事情安排得更紧凑,就为了在深夜腾出一段完整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她把这些事安排得很好,好到别人看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夏天:到家了?
林冬雨:嗯。刚到。
夏天:早点休息。
林冬雨:你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凌晨两点,她醒了。不是做梦,是忽然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不是因为别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让她睡不着。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是“就是因为项目”,但他信吗?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信吗?”然后删掉。又打:“我说不是因为别的,你信吗?”又删掉。最后打了一句:“如果你知道我在顾虑什么,那你知不知道,我在顾虑的那件事,也是你的顾虑?”她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回去,睁着眼睛等天亮。第二天,她收到了他发来的合作协议。她看完,打印,签字,扫描,发回给他。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林冬雨:签好了。
夏天:收到。
林冬雨:什么时候开始?
夏天:随时。
她看着那两个字——“随时”。好像不是在说项目,是在说别的什么。她又想多了。她放下手机,开始写实验方案。写了几行,停下来,翻到和他的聊天窗口。什么都没有。又写了几行,停下来,再看。还是没有。到了下午,她忍不住了。
林冬雨: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碰一下实验方案的细节。
夏天:今天不行,有两台手术。明天下午?
林冬雨:好。
夏天:明天我去你那边?
林冬雨:行。
她发了“行”之后,忽然觉得心跳很快。明天,他过来。到她的学校,她的办公室,她的地盘。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把桌上的东西理了理。那盆绿萝该浇水了,书架上的文件堆得歪歪斜斜的,窗台上的灰尘该擦了。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在想明天穿什么。不是黑色,也不是灰色。她挑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不高不低,配一条卡其色的长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了一件蓝色的。深蓝色。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然后换上,没有脱下来。你只是谈项目。她对自己说。谈项目穿什么都可以。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很多遍,说得好像自己都信了。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把窗帘拉上,打开台灯。橘色的光落在办公桌上,落在那盆刚浇过水的绿萝上,落在她摊开的实验方案上。她低下头,继续写。写到一半,手机亮了。
夏天:明天见。
她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林冬雨:明天见。
明天,她要见他了。不是因为深夜的想念,不是因为不能说的“晚安”,是因为一个项目。一个很好的、很合理的、很正当的借口。她可以把所有的期待都藏在这个借口里,谁也看不出来。她关上台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星河落到了地上。她不知道哪一盏灯是他家的,但她知道,此刻他也在抬头看同一片夜空。她忽然想起一句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隔着一条河,隔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他们就这样看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