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清醒
第二天,她没有收到他的“早安”。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他已经到医院了吧,也许正在查房,也许在换刷手服,也许只是不想发。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昨晚的酒意早已散尽,只剩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她用冷水洗了脸,拍了两遍乳液,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很正常”,然后出门了。上午有两节课。她站在讲台上,翻开课件,讲细胞的信号转导。这些内容她教了无数遍,每一个通路、每一个蛋白、每一个磷酸化位点都烂熟于心。她讲得很流利,流利到像是在背课文。课间的时候,她回办公室喝了一口水。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喝了酒说的话不作数”。不作数。所以那些话,那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些按在车门上的欲言又止,都不作数。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下午,她收到了他发的邮件。不是微信,是邮件。主题是项目进展,附件是一份详细的时间表,抄送了赵主任和另一个合作者。很正式,正式到找不出任何私人痕迹。她看完邮件,回了一封,内容全是关于技术路线和实验安排的,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邮件发出去之后,她把收件箱关掉,继续写本子。写了不到十分钟,她又打开了邮箱。没有新邮件。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刚才还告诉自己不作数,现在又在等什么?她把邮箱关掉,把手机放到抽屉里,埋头工作。傍晚,她准备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从抽屉里拿出来,是他的消息。
夏天:明天的组会你参加吗?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几秒。不是“晚安”,不是“多穿点”,是组会。很安全,安全到没有任何想象空间。
林冬雨:参加。你也要来?
夏天:嗯。赵主任让我过去交流一下。
林冬雨:好。
对话结束了。四个来回,八个字。干净得像两个不熟的人在客套。她站在办公桌前,握着手机,忽然想起昨晚他扶住她胳膊的那只手。掌心滚烫,烫得她差点缩回去。现在那只手在打字,打出来的字是“组会”。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些滚烫的温度从来不存在。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好拉链,锁门,下楼。第二天,组会。她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他坐在赵主任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翻看什么。她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和他隔着三四个人。组会开始,先是学生汇报,然后是博后,最后是几个合作项目的进展交流。轮到他讲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翻开PPT。讲的是他们合作项目的初步数据,声音很稳,逻辑很清晰。她坐在下面看着他在台上走来走去,激光笔的光点在屏幕上跳动。他讲到一张图表的时候,问了一个关于实验方法的问题。问题是面向所有人的,但她知道是在问她。她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点什么。
“谢谢林老师。”他说。很客气。
整场组会,他们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没有多余的对话。他叫她“林老师”,她叫他“夏教授”。像两个很正经的学术同行。组会结束的时候,大家陆续往外走。她低头收拾东西,听见赵主任在后面叫他:“夏天,你等一下,关于那个项目的经费……”她没回头,拎着包走了。
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见他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另一边,正在和赵主任说话。他没有看她。电梯来了,她走了进去,门关上。回到办公室,她把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失落,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她早就知道会这样,从昨晚他说“喝了酒说的话不作数”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不过是验证了。她打开电脑,继续写本子。写到下午,有些饿了,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拆开吃了几块。饼干是苏打味的,很干,噎得她喝了一大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了胃里。傍晚,他的消息来了。
夏天:今天讲的那个数据,你那边还有更多的吗?
林冬雨:有。明天发你。
夏天:好。
又是一场干净的对话。她回到家,做饭,陪儿子,哄睡。一切如常。儿子睡着以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调到很小。她拿起了手机,翻到和他的聊天窗口。上面是一片工作相关的对话——文献链接、项目进展、组会信息。她往上翻了很久,才翻到那个深夜。“你是不是瘦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因为你太好懂了。”“那你呢?”“不好懂。”“为什么?”“因为没人愿意花时间读。”“我愿意。”她看着那三个字——“我愿意”,觉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不过才过了几天,但感觉像隔了一个季节。她把聊天记录关掉,把手机放到一边。电视里在播一档情感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女人在哭,说她丈夫出轨了,主持人问她想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他之间,算什么?不是出轨,他们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事情。不是暧昧,那些话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可她知道不是。她知道那个“我愿意”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个“晚安,冬雨”意味着什么,知道那晚他扶住她胳膊的手为什么那么烫。但那又能怎样呢?他们有家庭,有孩子,有十几年的社会身份和道德枷锁。他们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能说爱就爱,说走就走。她在这条线上站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奏。白天,偶尔聊工作。邮件或者微信,内容全是关于项目的。晚上,偶尔道晚安。简短到只有两个字。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的消息。“晚安。”她回了一个“安”。然后把手机关掉,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嗡嗡的,盖过了所有的杂念。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会改变。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现在没有能力结束这种状态。不是不想,是舍不得。周五下午,她去实验室。学生正在做实验,看见她来了,有些紧张。她笑着说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她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仪器,翻了翻记录本,和学生聊了几句实验进展。然后她走到窗边,从那里可以看见停车场。他的车不在。她知道他今天有手术,应该还在医院。她站在窗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
夏天:手术刚结束。你今天去实验室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周。他怎么知道?她忽然想起以前他说的——“因为你太好懂了。”也许不是她好懂,是他一直在看。看她发朋友圈的时间,看她的运动步数,看她偶尔更新的状态。他也一样。
林冬雨:嗯。来看了看学生的实验。
夏天:顺利吗?
林冬雨:还行。有个学生的细胞污染了,让他重新养。
夏天:细胞污染是常事。你以前养细胞也总污染。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还记得。记得她养细胞总污染,记得她熬夜写论文,记得她穿深蓝色的样子。他什么都记得。
林冬雨:你还记得。
夏天:嗯。
林冬雨:那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句。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憋了太久。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等了一会儿。他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在输入。又停了。
夏天:记得。
就两个字。她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她没有追问。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说“我答应过你要去看那场电影”,那场他们约了好多年都没看成的电影。也许在等他说“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吃遍上海所有的糖醋小排”,那是他们博士毕业时的玩笑。也许她只是在等他承认——他记得所有的事,所有关于她的、他假装忘记的事。她没有等到。她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车还停在那里,孤零零的。她想,该回家了。走之前,她给学生发了条消息:“明天周末,好好休息。”
学生回了:“老师也是,周末愉快。”周末愉快。她看着这四个字,不知道该去哪里愉快。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前面的灯就亮了,后面的灯灭了。像某种隐喻——她一直在往前走,身后的事一件一件熄灭,前方的事一件一件亮起来。但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是一堵墙。她走出实验楼,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理,低着头往停车场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
夏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周末的安排。不是工作,不是项目,是问她“有什么安排”。她想了想。
林冬雨:没安排。在家陪孩子。
夏天: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林冬雨:那好好休息。
夏天:你也是。晚安。
林冬雨:晚安。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暖气还没有上来,方向盘很凉。她握着那冰凉的方向盘,忽然想起昨晚他滚烫的掌心。两种温度,隔了一整天,隔了十几公里的距离,隔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她开的很慢,像是在等红灯,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