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闹事的第二天,沈荞起了个大早。
不是出摊,是去找里正。
卫婆听说她要去找里正,急得直搓手:“荞娘,那周里正可不是好说话的人。咱们小门小户的,去了能讨着什么好?”
沈荞把围裙解下来,换上那件干净的旧褙子——还是从沈家带出来的那件,洗得发白了,但胜在整齐。
“讨不讨得好,去了才知道。”她说,“昨儿个郑泼皮来闹事,那么多街坊看着。我要是不去说道说道,往后他还以为咱们好欺负。”
卫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揉着眼睛问:“大姐,我跟你去?”
“不用。”沈荞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会儿,一会儿还要帮卫婆出摊呢。”
沈蓉点点头,又缩回被窝里。
沈荞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周里正住在隔壁的甜水巷。
沈荞来过一次,是赁摊子的时候。那时候拿着陈掌柜的名帖,周里正待她还算客气。
这回没有名帖了。
她站在周里正家门口,整了整衣襟,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周里正的儿子,十七八岁模样,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精瘦,眼睛小,看人时总眯着。
“找谁?”
“周里正在吗?槐树巷沈记食铺的,有事求见。”
那后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周里正正在吃早饭。
一张小方桌,摆着两碟咸菜、一碗稀粥、几个炊饼。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个炊饼,正往嘴里送。
看见沈荞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沈家娘子?这么早,有事?”
沈荞行了一礼,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里正一边听,一边嚼着炊饼,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把剩下的半个炊饼放下,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粥。
“郑泼皮来闹事,你拿汤泼他?”
“是。”沈荞点点头,“民女当时也是急了,只想着护着铺子。”
周里正又喝了一口粥,慢条斯理地放下碗。
“你泼了吗?”
“没有。”沈荞说,“他跑了。”
周里正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
沈荞站在那儿,等着。
她不急。
前世探店的时候,采访过不少老字号老板。那些人教她,求人办事,最忌急躁。你越急,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
周里正嚼完那口咸菜,又喝了一口粥,这才抬起头来。
“郑泼皮这人,我知道。”他说,“是个泼皮,但也不是没脑子的。他敢去你那儿闹,八成是有人指使。”
沈荞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
“里正的意思是……”
周里正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精得很。
“沈家娘子,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嘴,“你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沈荞愣了愣。
就这么简单?
她想了想,又行了一礼。
“多谢里正。民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昨儿个那些街坊,为了帮民女,跟郑泼皮起了冲突。民女怕郑泼皮回头找他们麻烦……”
周里正摆了摆手。
“行了。你那些街坊,都是老实人。郑泼皮不敢动他们。动了他们,就是跟整条槐树巷过不去。他没那个胆子。”
沈荞心里松了口气。
“多谢里正。”
周里正嗯了一声,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跟清风楼的陈掌柜,什么关系?”
沈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陈掌柜那张名帖,果然有用。
“陈掌柜是民女的恩人。”她说,“民女刚来槐树巷的时候,举目无亲,是陈掌柜买了民女的方子,又介绍民女来赁摊子。”
周里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荞知道,这话递到了。
从周里正家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甜水巷比槐树巷窄些,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房屋。有妇人蹲在门口洗衣裳,有孩子追着鸡跑,有几个老婆子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沈荞从她们身边走过,听见她们在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沈记的老板娘?”
“……听说昨儿个差点跟郑泼皮打起来……”
“……年纪轻轻的,倒是个厉害角色……”
沈荞低着头,快步走过。
回到槐树巷,铺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卫婆正忙着招呼客人,看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亮。
“荞娘,怎么样?”
沈荞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周里正说,这事他知道了。”
卫婆愣了愣:“就这?”
沈荞点点头。
卫婆有些急:“什么叫‘知道了’?这算解决了还是没解决?”
沈荞摇摇头,没解释。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客人,忽然想起周里正最后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掂量,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卫婆,”她说,“咱们的账本呢?”
卫婆愣了一下:“账本?什么账本?”
“每天的进项、支出,都记下来的账本。”
卫婆摇摇头:“咱们哪有那东西?每天收了钱,串起来就是了,记什么账?”
沈荞沉默了片刻。
“从今天开始记。”她说,“每一文钱的进项,每一文钱的支出,都记下来。买了几斤面,几斤肉,几根葱,都记。”
卫婆不解地看着她。
沈荞没多解释。
她只是忽然想起前世探店时,采访过一家百年老店的老板娘。那老板娘说,她爷爷那辈儿,就是因为账目清楚,才躲过了一场大祸。
那时候她没细问是什么大祸。
现在忽然有点想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郑泼皮再没出现过,李娘子也没露过面。
沈荞照常出摊,照常做生意。只是每天收了摊,多了一件事——记账。
她让沈蓉帮她记。
沈蓉字写得不好,但认字。沈荞一边说,她一边写:今日进项,三两二钱;买羊肉三十文,买面二十文,买葱姜五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蓉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认真极了。
“大姐,”她抬起头来,“咱们这几天挣了多少了?”
沈荞算了算:“开张到现在,十八天,刨去成本,落了三十多两。”
沈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十多两!那咱们是不是有钱了?”
沈荞笑了。
“有钱了。够给咱们蓉娘买好多支笔了。”
沈蓉欢呼一声,扑进她怀里。
卫婆在旁边看着,脸上笑开了花。
“荞娘,”她忽然想起什么,“咱们是不是该给陈掌柜还钱了?”
沈荞摇摇头。
“不急。陈掌柜那十两,咱们先留着。万一有个急用,手里有银子,心里不慌。”
卫婆点点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沈荞坐在桌边,看着那本账本,心里慢慢盘算着。
三十多两。加上之前剩的,差不多四十两。
还了陈掌柜的十两,还有三十两。
三十两,够干什么呢?
够再盘一间铺子。
够请两个帮工。
够——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铺子门口。
那人影瘦瘦小小的,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沈荞心里一紧。
她站起身来,慢慢走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清了那张脸。
李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