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底下,李娘子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沈荞,眼眶微微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荞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娘子忽然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能进去坐坐吗?”她声音哑哑的。
沈荞侧身让开。
“进来吧。”
李娘子低着头走进来,在条桌前坐下。卫婆警惕地看着她,下意识往沈荞身边靠了靠。沈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沈荞倒了一碗热水,放在李娘子面前。
“喝点水。”
李娘子捧着那碗水,没喝,就那么捧着。手指微微发抖,碗里的水漾起细细的波纹。
“是我让郑泼皮去的。”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是我给了他二百文钱,让他来砸你的摊子。”
卫婆脸色一变,张嘴就要骂,被沈荞按住了。
沈荞看着她,没说话。
李娘子低着头,盯着碗里的水,继续道:“我看着你的铺子一天天红火起来,看着那些客人从我的铺子门口走过去,走到你那边去。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苦笑。
“我这铺子,开了八年了。八年,你知道八年是什么滋味吗?我男人死的时候,我肚子里还揣着个娃,没生下来就没了。我一个人撑着那间铺子,起早贪黑,没日没夜,从没求过人,也没靠过人。就那么撑着,撑了八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撑了八年,我的铺子还是那个样子。不温不火,不死不活。每天挣那几个钱,够糊口,够交租,够活着。可也就是活着,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荞,眼眶里汪着泪。
“你来了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的铺子就红火成这样。那些客人,那些原本是我的客人,都跑到你那边去了。我站在我的铺子门口,看着他们从我跟前走过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心里头……”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沈荞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李娘子,”她轻声说,“你恨我?”
李娘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难受。”
沈荞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
锅里还有半锅骨头汤,是她熬了一宿的。她舀了两碗,又下了两碗馄饨。
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浮了起来。她捞出来,盛进碗里,浇上热汤,撒上一把葱花,几滴香油。
她把其中一碗端到李娘子面前。
“尝尝。”
李娘子愣住了。
“这……”
“尝尝。”沈荞在她对面坐下,“你那天来,只吃了馎饦和馒头。没吃过我的馄饨吧?尝尝。”
李娘子低头看着那碗馄饨。
汤色奶白,馄饨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馅。葱花碧绿,香油点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涌进嘴里,鲜得她差点没咬着自己。
她嚼着,咽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她就着眼泪,把那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她抬起头来,看着沈荞。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让人来砸你的摊子,你不恨我?”
沈荞看着她,慢慢说了一句。
“李娘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两个,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
李娘子愣住了。
“咱们都是女人,都是一个人撑着间铺子。咱们都知道,这日子有多难。可咱们偏要互相咬着,斗着,恨不得把对方踩下去。踩下去了,然后呢?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李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荞继续道:“那天你来我的铺子,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往后多留心。那话里,我听着,不全是坏心。”
李娘子的眼圈又红了。
“我……”
“李娘子,”沈荞打断她,“你恨我,我明白。可你想过没有,你恨的,也许不是我这个人,是你自己这八年的日子。”
李娘子浑身一震。
“你那八年,太苦了。苦得让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好,都该是你的。谁要是得了,就是在抢你的。可李娘子,这世上不是这样的。别人好了,不代表你就坏了。你的日子,是你自己过出来的。我的日子,也是我自己过出来的。咱们各过各的,互不相干,不好吗?”
李娘子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我这八年,算什么?”
沈荞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你活着。”
李娘子愣住。
“你活下来了,李娘子。你一个人,撑了八年,活下来了。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你的铺子还在,你的手艺还在,你的人还在。这不比什么都强?”
李娘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荞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一碗凉了的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窗外的月亮渐渐升高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落了一小片白。
李娘子哭够了,拿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
“我走了。”
沈荞也站起来。
李娘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沈家娘子,往后……”
沈荞看着她,等着。
李娘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卫婆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荞娘,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沈荞没说话。
“她让人来砸咱们的摊子,就这么算了?”
沈荞转过头来,看着卫婆。
“卫婆,您说,咱们跟她斗下去,谁赢谁输?”
卫婆愣了一下。
“咱们把她斗倒了,然后呢?她那个铺子关了,她这个人去哪?她这八年,就什么都没了。”
卫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荞转过身,走回屋里。
“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
第二天,沈荞照常出摊。
铺子门口还是排着队,客人还是那么多。灌浆馒头一笼一笼地出,馎饦一碗一碗地端,野鸭脯一片一片地炙。
快到晌午的时候,赵大娘忽然从外头跑进来,一脸惊讶。
“沈家娘子!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沈荞正忙着煮面,头也不抬:“什么?”
“李娘子!”赵大娘压低了声音,“她站在巷口那棵槐树后头,往咱们这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
沈荞手里顿了顿。
“走了?去哪了?”
“回她自己的铺子去了。”赵大娘说,“我跟着看了,她进了门,就再没出来。”
沈荞没说话,继续煮面。
赵大娘看着她,有些着急:“沈家娘子,你不去看看?”
沈荞摇摇头。
“不去。”
赵大娘还想说什么,被沈荞递过来的一碗馎饦堵住了嘴。
“赵大娘,您尝尝我这新熬的汤,比昨儿个的还鲜。”
赵大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果然鲜得很。
可她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事,一边喝一边往巷口那边瞄。
太阳渐渐西斜了。
客人渐渐少了。
沈荞正在收拾碗筷,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抬起头,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
“是沈记食铺吗?”
沈荞点点头。
那孩子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沈荞愣住了,追到门口,那孩子已经跑没影了。
她走回来,掀开篮子上的布,愣住了。
篮子里是一包点心。
桂花糕,做得整整齐齐的,码在荷叶上,还冒着热气。
点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尝尝我的。”
卫婆凑过来,看着那包点心,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这是……”
沈荞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软,香。
做得不算多好,但能吃出来,是用了心的。
她嚼着那块糕,忽然笑了。
卫婆看着她,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沈荞摇摇头,没说话。
她把那包桂花糕收好,放在灶台边上。
“卫婆,明儿个咱们早点收摊,去甜水巷转转。”
卫婆愣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
沈荞笑了笑。
“买点东西。”
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去了。
金色的余晖洒在那间小小的铺子上,洒在那座新扎的欢门上,洒在那包桂花糕上。
沈荞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包糕,心里忽然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叮叮当当,渐行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