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的事过去三天,李娘子又来了。
这回不是夜里,是晌午。铺子里正忙,条桌边坐满了客人,沈荞在灶台前煮面,卫婆在门口收钱,沈蓉端着碗跑来跑去。
李娘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大娘眼尖,先看见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哟,李娘子来了?”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过去。
李娘子的脸腾地红了。
沈荞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看见是她,手里的笊篱顿了顿。
“李娘子,里边坐。”
李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大娘一把拉了进去。
“来来来,坐我边上。沈家娘子,给李娘子来碗馄饨,我请客!”
李娘子被按在条凳上,手足无措。
沈荞笑了笑,低头继续煮面。
一碗馄饨端上来,李娘子低头看着,没动筷子。
沈荞擦擦手,在她对面坐下来。
“尝尝。今儿个的馅是新调的,加了点虾皮,你试试。”
李娘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沈家娘子,我……”
沈荞摇摇头,把那碗馄饨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
李娘子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赶忙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赵大娘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递了块帕子过去。
“行了行了,哭什么,往后常来常往就是了。”
李娘子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那碗馄饨吃完了。
吃完,她把带来的篮子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做的几样点心,你们尝尝。做得不好,别嫌弃。”
沈荞掀开篮子上的布,里头是几样小点心:桂花糕、绿豆糕、糖酥饼,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甜,软,细腻。
比上回那桂花糕进步了不少。
“好吃。”她点点头,“李娘子手巧。”
李娘子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弯了弯,想笑又忍住了。
“那……那我先回去了,铺子里还开着呢。”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沈家娘子,往后……我能常来坐坐吗?”
沈荞笑了。
“这铺子开着门,谁来都欢迎。”
李娘子点点头,掀开门帘,快步走了。
赵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她这是转性了?”
沈荞没说话,把那篮子点心收好,放到了柜台上。
“卫婆,这些点心留着,下午给街坊们尝尝。”
卫婆应了一声,脸上的神色复杂。
太阳渐渐西斜,客人少了些。
沈荞正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
抬起头,看见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皂青色公服,腰间挂着块腰牌,生着一张方正的脸,留着两撇小胡子。后头跟着个年轻后生,手里捧着个簿子,看着像是书吏。
铺子里的客人看见这身打扮,纷纷低下头去,碗里的馎饦也不吃了。
沈荞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迎上前去。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那座新扎的欢门上停了停,又往铺子里头扫了一圈。
“你就是沈记的掌柜?”
“正是。民女沈荞,敢问这位是……”
那男人从腰间摸出一块铁牌,往她眼前晃了晃。
“衙门税课的,姓钱。听说你这铺子开张有些日子了,来查查账。”
税吏。
沈荞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依然平静。
“钱大人辛苦,请坐。”她侧身让开,“卫婆,倒茶。”
钱税吏在条桌前坐下,那小书吏站在他身后,翻开簿子,提着笔等着。
沈荞站在一旁,不卑不亢。
“钱大人想查什么?”
钱税吏看了她一眼,捻了捻那两撇小胡子。
“你这铺子开张多久了?”
“回大人,开张至今,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他挑了挑眉,“我听说你这铺子生意好得很,每天排队排到巷口。二十三天,该交多少税银,你心里有数吗?”
沈荞点点头。
“有数。民女每日进项都有记账,该交多少,一文不会少。”
钱税吏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记账?拿来我看看。”
沈荞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那本账本,双手递过去。
钱税吏接过来,翻了翻。
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进项几两几钱,买羊肉几斤几两,买面几斤,买葱姜几文,结余多少。每日一页,一目了然。
他翻着翻着,眉头皱了起来。
这小娘子,还真记账。
他抬起头,又看了沈荞一眼。
“你这账本,记得倒清楚。”
沈荞笑了笑。
“民女刚开张的时候,就听人说,做买卖要账目清楚,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所以从第一天起,就让妹妹帮着记账,不敢有丝毫马虎。”
钱税吏把账本合上,往桌上一放。
“行。既然你账目清楚,那就按账本上的来。这二十三天,你总共进项多少?”
沈荞报了一个数。
钱税吏让小书吏算了算,报了个税银数。
沈荞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钱袋子,数了数,双手递过去。
“请大人点验。”
钱税吏接过钱袋子,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交给小书吏。
小书吏数了数,点点头。
钱税吏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来之前,是听人说这沈记铺子生意红火,掌柜的是个年轻小娘子,估摸着不懂规矩,能捞一笔。没想到,人家账目清清楚楚,税银分文不少,他连挑刺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
“行了,账目清楚,税银也交了,没事了。”
沈荞行了一礼。
“多谢钱大人。”
钱税吏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沈家娘子,你这账本,往后要好好留着。每月按时交税,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沈荞心里一动,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多谢大人提点。”
钱税吏点点头,带着小书吏走了。
沈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卫婆凑过来,小声道:“这就走了?我还以为要讹咱们一笔呢。”
沈荞摇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钱税吏临走时那眼神,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卫婆,往后咱们的账本,要记得更仔细些。”她说,“每一文钱的来去,都要记清楚。”
卫婆点点头。
太阳落山了。
沈荞收了摊,回到住处,坐在窗边发呆。
沈蓉趴在她旁边,一笔一划地练字。这些天她跟着姐姐学记账,字写得好多了。
“大姐,”她抬起头来,“今天那个人,是来查咱们的?”
沈荞点点头。
“那咱们的账本没问题吧?”
“没有。”沈荞摸了摸她的头,“咱们蓉娘记的账,清清楚楚的,能有什么问题?”
沈蓉咧嘴笑了,又低下头去写字。
沈荞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这孩子还穿着打补丁的旧褙子,躲在沈家后门的巷子里,吓得直发抖。
现在,她能帮着记账,能帮着端碗,能在客人面前大大方方地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沈荞想起钱税吏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掂量,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周里正说的话。
“要长远立足,需要有靠山或名望。”
靠山,她没有。
名望,她正在一点点攒。
可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你好。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账本,心里慢慢盘算着。
往后,要更小心才行。
第二天,沈荞照常出摊。
刚把炉子生起来,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抬起头,是李娘子。
李娘子这回没拎篮子,空着手,站在那儿,有些局促。
“沈家娘子,我……”
沈荞笑了。
“进来坐。今儿个早市有灌浆馒头,给你留一笼。”
李娘子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我不是来吃的。我是来……跟你说个事。”
沈荞看着她,等着。
李娘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来的那个钱税吏,是有人叫他来的。”
沈荞心里一动。
“谁?”
李娘子的脸涨红了,低下头去。
“我……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那钱税吏跟我那铺子那条街的孙掌柜有来往。孙掌柜开的是绸缎庄,听说他跟税课的人熟。我琢磨着,会不会是……”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沈荞沉默了片刻。
“李娘子,多谢你告诉我。”
李娘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沈家娘子,我……我之前那么对你,你还……”
沈荞摇摇头。
“过去的事,别提了。”
李娘子看着她,忽然跪了下去。
沈荞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
“李娘子,你这是干什么!”
李娘子不肯起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家娘子,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可我服你。你那晚跟我说的话,我想了三天三夜。你说得对,我这八年,太苦了,苦得我眼里头只剩下自己那点苦,看不得别人好。可你不一样,你明明可以恨我,可以踩我,可你没有。你还给我吃馄饨,还收我的点心,还……”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沈荞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李娘子,起来。往后你想来就来,想坐就坐。咱们两个,谁也不欠谁的。”
李娘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真的?”
沈荞笑了。
“真的。不过——”
李娘子的心又提起来。
“不过什么?”
沈荞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不过往后你那铺子要是开不下去了,就来我这儿帮忙。我给你开工钱。”
李娘子愣住。
卫婆在旁边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荞娘,你这是要挖人家墙角啊?”
沈荞也笑了。
“我这是给李娘子留条后路。”
李娘子看着她们,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回是笑着流的。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那间小小的铺子上,洒在那座新扎的欢门上,洒在那两个笑着流泪的女人身上。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卖花的刘三娘挑着花篮走过,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
磨刀的郑老六扛着板凳走过来,也凑过来看热闹。
隔壁成衣铺的赵掌柜站在门口,捧着茶杯,笑眯眯地往这边看。
沈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满满的。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这话,她越来越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