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税吏来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沈荞照常出摊,照常做生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天黑了才收摊回家。累是真累,可看着那些铜板一串一串地攒起来,心里也是真的踏实。
这天晌午,铺子里来了一位新客。
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洗得发白了,但浆洗得整整齐齐。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眉眼间带着点郁色,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在门口站了站,往铺子里头看了看,才掀开门帘进来。
“客官吃点什么?”沈荞迎上去。
那后生四下里看了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一碗馎饦。”他说,声音低低的,“不要羊肉。”
沈荞愣了一下。
不要羊肉的馎饦?
她开店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要求。
“客官不吃羊肉?”她问,“那给您换成别的?有鸡汤,也有素汤。”
那后生想了想,点点头。
“素汤吧。”
沈荞应了一声,转身去煮。
她一边煮一边留心看那人。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个茶杯,眼睛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生气,又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馎饦煮好了,沈荞端过去。
“客官,您的馎饦。素汤的,加了点香菇提鲜,您尝尝。”
那后生低头看了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面,送进嘴里。
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汤。
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来。
“这汤是怎么煮的?”
沈荞笑了。
“香菇、笋干、黄豆芽,熬了两个时辰。没搁荤油,清爽些。”
那后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吃。
这回吃得快了,呼噜呼噜的,转眼间一碗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往桌上一放。
“好吃。”
沈荞笑着收了钱。
“客官慢走,下回再来。”
那后生点点头,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你这铺子,每天都开?”
“每天都开。”沈荞说,“早市卯时开,晚市酉时收。”
那后生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
沈荞看着他的背影,没往心里去。
开店嘛,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谁记得住谁。
可第二天,那后生又来了。
还是晌午,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只要一碗素馎饦。
吃完,付钱,走人。
第三天,又来了。
这回沈荞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比前两天更瘦了些,眼下的青黑也重了些,像是好几宿没睡好。坐在窗边,还是望着窗外发呆,眉间的郁色更浓了。
沈荞把馎饦端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客官,您这三天都来吃素馎饦,是有什么忌口吗?”
那后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是忌口。是……不能吃荤。”
沈荞愣了愣。
“不能吃荤?为什么?”
那后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在守制。”
守制。
沈荞明白了。
守制就是守孝。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不能近女色,不能参加科举。她在大纲里看到过,这是大梁朝的规矩。
“令尊令堂……”她试探着问。
那后生摇摇头。
“家母。三个月前没的。”
沈荞心里一沉。
三个月,还在热孝里。
“客官节哀。”她轻声说。
那后生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荞转身回到灶台前,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干香菇,泡进温水里。
又拿了一块豆腐,切成小丁。
那后生吃完馎饦,正要付钱走人,沈荞端着一碗东西过来了。
“客官,尝尝这个。”
那后生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碗馄饨。
皮薄薄的,能看见里头的馅。汤清亮亮的,飘着几朵油花,撒着碧绿的葱花。
“这……”他抬起头来,“我不能吃荤。”
沈荞笑了。
“素馅的。香菇豆腐馅,我新琢磨的,您帮我尝尝,看合不合口。”
那后生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赶忙拿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沈荞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只是把桌上的粗纸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后生把那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多谢你。”他哑着嗓子说。
沈荞摇摇头。
“客气什么。您往后常来,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素的有,荤的也有。等三年满了,再吃荤的。”
那后生点点头,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钱来。
沈荞按住他的手。
“这碗不收钱。新做的,让您帮忙尝味的。”
那后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是故意的。
故意不收钱,好让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碗馄饨。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姓林,单名一个清字。”他说,“在城南的书院里教书。往后……往后我会常来的。”
沈荞笑了。
“林先生慢走。”
林清走后,卫婆凑过来。
“荞娘,这人是谁啊?”
沈荞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个守孝的书生,怪可怜的。”
卫婆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娘。可怜见的。”
沈荞没说话,继续收拾碗筷。
可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也算没了娘。
原主的娘,死在那场变故里。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具身体里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和一碗热腾腾的馎饦。
那是她留给原主最后的念想。
“大姐。”
沈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低下头,看见沈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东西。
“大姐,你看。”
那是一张纸,上头画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直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眉眼间带着点郁色,正是那个林清。
沈荞愣了愣。
“你画的?”
沈蓉点点头,有些忐忑。
“我……我看他天天来,就画下来了。大姐,我是不是不该画客人?”
沈荞蹲下来,接过那张画,仔细看了看。
画得真好。
虽然笔法还稚嫩,可那股子神韵,那个落寞的眼神,那个微微皱起的眉头,都画出来了。
“蓉娘,”她抬起头来,看着妹妹,“你这画,比上回画的那些进步多了。”
沈蓉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沈荞把画还给她,“留着。往后画得多了,攒起来,就是一本画册。”
沈蓉捧着那张画,笑逐颜开。
卫婆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这小妮子,倒是随了她娘。她娘当年也爱画几笔,画得可好了。”
沈荞心里一动。
原主的娘,会画画?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卫婆,我娘画的什么样?”
卫婆想了想,摇摇头。
“年头太久了,记不清了。就记得她给荞娘你画过一张小像,才这么点大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画得可像了。可惜那场变故之后,什么都没了。”
沈荞沉默了片刻。
什么都没了。
房子没了,家没了,人也没了。
可有些东西,还是留下来了。
比如卫婆,比如沈蓉,比如这双会做饭的手。
还有,沈蓉这双会画画的手。
“蓉娘,”她说,“往后大姐给你买最好的纸,最好的笔,你好好画。”
沈蓉用力点点头。
太阳渐渐西斜了。
客人渐渐少了。
沈荞正在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是林清。
他又回来了。
“林先生?”沈荞有些意外,“落下什么东西了?”
林清摇摇头,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我娘当年用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她也是开食铺的。这是她留下的几张方子。我想着,也许你用得上。”
沈荞愣住了。
“林先生,这太贵重了……”
林清摇摇头。
“放在我手里,也是蒙尘。你是个好人,会好好待它们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沈荞追到门口,他已经走远了。
她回到柜台前,打开那个布包。
里头是几张泛黄的纸,边角都磨破了,折痕处裂着细缝,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张。
上头写着一行字——
“香菇豆腐馄饨。”
沈荞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林清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也是开食铺的。”
原来如此。
她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方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那些被水渍晕开的墨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开食铺的娘,一个守孝的儿子。
一碗素馄饨,换来几张旧方子。
这世上的缘分,真是说不清。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的巷口,有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槐树巷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沈荞把那些方子收好,放进柜台最里层的抽屉里。
“卫婆,”她说,“明儿个多进点香菇,好的那种。”
卫婆应了一声。
沈荞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条熟悉的巷子。
炊烟袅袅,人声渐稀。
她忽然想起林清那句话。
“你是个好人。”
她笑了笑。
她只是个想活下去的人。
顺便,让别人也好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