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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常客

钱税吏来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沈荞照常出摊,照常做生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天黑了才收摊回家。累是真累,可看着那些铜板一串一串地攒起来,心里也是真的踏实。

这天晌午,铺子里来了一位新客。

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洗得发白了,但浆洗得整整齐齐。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眉眼间带着点郁色,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在门口站了站,往铺子里头看了看,才掀开门帘进来。

“客官吃点什么?”沈荞迎上去。

那后生四下里看了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一碗馎饦。”他说,声音低低的,“不要羊肉。”

沈荞愣了一下。

不要羊肉的馎饦?

她开店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要求。

“客官不吃羊肉?”她问,“那给您换成别的?有鸡汤,也有素汤。”

那后生想了想,点点头。

“素汤吧。”

沈荞应了一声,转身去煮。

她一边煮一边留心看那人。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个茶杯,眼睛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生气,又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馎饦煮好了,沈荞端过去。

“客官,您的馎饦。素汤的,加了点香菇提鲜,您尝尝。”

那后生低头看了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面,送进嘴里。

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汤。

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来。

“这汤是怎么煮的?”

沈荞笑了。

“香菇、笋干、黄豆芽,熬了两个时辰。没搁荤油,清爽些。”

那后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吃。

这回吃得快了,呼噜呼噜的,转眼间一碗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往桌上一放。

“好吃。”

沈荞笑着收了钱。

“客官慢走,下回再来。”

那后生点点头,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你这铺子,每天都开?”

“每天都开。”沈荞说,“早市卯时开,晚市酉时收。”

那后生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

沈荞看着他的背影,没往心里去。

开店嘛,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谁记得住谁。

可第二天,那后生又来了。

还是晌午,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只要一碗素馎饦。

吃完,付钱,走人。

第三天,又来了。

这回沈荞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比前两天更瘦了些,眼下的青黑也重了些,像是好几宿没睡好。坐在窗边,还是望着窗外发呆,眉间的郁色更浓了。

沈荞把馎饦端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客官,您这三天都来吃素馎饦,是有什么忌口吗?”

那后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是忌口。是……不能吃荤。”

沈荞愣了愣。

“不能吃荤?为什么?”

那后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在守制。”

守制。

沈荞明白了。

守制就是守孝。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不能近女色,不能参加科举。她在大纲里看到过,这是大梁朝的规矩。

“令尊令堂……”她试探着问。

那后生摇摇头。

“家母。三个月前没的。”

沈荞心里一沉。

三个月,还在热孝里。

“客官节哀。”她轻声说。

那后生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荞转身回到灶台前,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干香菇,泡进温水里。

又拿了一块豆腐,切成小丁。

那后生吃完馎饦,正要付钱走人,沈荞端着一碗东西过来了。

“客官,尝尝这个。”

那后生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碗馄饨。

皮薄薄的,能看见里头的馅。汤清亮亮的,飘着几朵油花,撒着碧绿的葱花。

“这……”他抬起头来,“我不能吃荤。”

沈荞笑了。

“素馅的。香菇豆腐馅,我新琢磨的,您帮我尝尝,看合不合口。”

那后生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赶忙拿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沈荞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只是把桌上的粗纸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后生把那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多谢你。”他哑着嗓子说。

沈荞摇摇头。

“客气什么。您往后常来,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素的有,荤的也有。等三年满了,再吃荤的。”

那后生点点头,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钱来。

沈荞按住他的手。

“这碗不收钱。新做的,让您帮忙尝味的。”

那后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是故意的。

故意不收钱,好让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碗馄饨。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姓林,单名一个清字。”他说,“在城南的书院里教书。往后……往后我会常来的。”

沈荞笑了。

“林先生慢走。”

林清走后,卫婆凑过来。

“荞娘,这人是谁啊?”

沈荞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个守孝的书生,怪可怜的。”

卫婆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娘。可怜见的。”

沈荞没说话,继续收拾碗筷。

可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也算没了娘。

原主的娘,死在那场变故里。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具身体里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和一碗热腾腾的馎饦。

那是她留给原主最后的念想。

“大姐。”

沈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低下头,看见沈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东西。

“大姐,你看。”

那是一张纸,上头画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直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眉眼间带着点郁色,正是那个林清。

沈荞愣了愣。

“你画的?”

沈蓉点点头,有些忐忑。

“我……我看他天天来,就画下来了。大姐,我是不是不该画客人?”

沈荞蹲下来,接过那张画,仔细看了看。

画得真好。

虽然笔法还稚嫩,可那股子神韵,那个落寞的眼神,那个微微皱起的眉头,都画出来了。

“蓉娘,”她抬起头来,看着妹妹,“你这画,比上回画的那些进步多了。”

沈蓉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沈荞把画还给她,“留着。往后画得多了,攒起来,就是一本画册。”

沈蓉捧着那张画,笑逐颜开。

卫婆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这小妮子,倒是随了她娘。她娘当年也爱画几笔,画得可好了。”

沈荞心里一动。

原主的娘,会画画?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卫婆,我娘画的什么样?”

卫婆想了想,摇摇头。

“年头太久了,记不清了。就记得她给荞娘你画过一张小像,才这么点大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画得可像了。可惜那场变故之后,什么都没了。”

沈荞沉默了片刻。

什么都没了。

房子没了,家没了,人也没了。

可有些东西,还是留下来了。

比如卫婆,比如沈蓉,比如这双会做饭的手。

还有,沈蓉这双会画画的手。

“蓉娘,”她说,“往后大姐给你买最好的纸,最好的笔,你好好画。”

沈蓉用力点点头。

太阳渐渐西斜了。

客人渐渐少了。

沈荞正在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是林清。

他又回来了。

“林先生?”沈荞有些意外,“落下什么东西了?”

林清摇摇头,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我娘当年用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她也是开食铺的。这是她留下的几张方子。我想着,也许你用得上。”

沈荞愣住了。

“林先生,这太贵重了……”

林清摇摇头。

“放在我手里,也是蒙尘。你是个好人,会好好待它们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沈荞追到门口,他已经走远了。

她回到柜台前,打开那个布包。

里头是几张泛黄的纸,边角都磨破了,折痕处裂着细缝,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张。

上头写着一行字——

“香菇豆腐馄饨。”

沈荞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林清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也是开食铺的。”

原来如此。

她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方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那些被水渍晕开的墨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开食铺的娘,一个守孝的儿子。

一碗素馄饨,换来几张旧方子。

这世上的缘分,真是说不清。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的巷口,有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槐树巷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沈荞把那些方子收好,放进柜台最里层的抽屉里。

“卫婆,”她说,“明儿个多进点香菇,好的那种。”

卫婆应了一声。

沈荞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条熟悉的巷子。

炊烟袅袅,人声渐稀。

她忽然想起林清那句话。

“你是个好人。”

她笑了笑。

她只是个想活下去的人。

顺便,让别人也好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