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成了沈记的常客。
每天晌午,准时准点,靠窗那个位置,一碗素馎饦,或者一碗香菇豆腐馄饨。吃完,坐一会儿,发一会儿呆,然后付钱走人。
有时候人多,没位置了,他就站在门口等,等有人吃完走了,才进去坐下。
沈荞劝过他几次,让他早点来,或者晚点来,避开饭点。他只是摇摇头,说没关系,等就等。
后来沈荞才知道,他不是不饿,是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从书院出来。
城南的书院离槐树巷不近,他每天晌午走两刻钟过来,吃完再走两刻钟回去。刮风下雨,一天不落。
沈荞问他为什么非要跑这么远来吃一碗馎饦,城里的素馆子也不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你这里……有家里的味道。”
沈荞听了,没再问。
她只是每天把那碗馎饦煮得烂一点,汤调得鲜一点,葱花撒得多一点。
林清吃的时候,她就在灶台后面忙活,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靠窗的身影。
他坐在那儿,捧着碗,慢慢地吃,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蓉画了好多张他。
坐着的,吃面的,发呆的,望着窗外的。一张一张攒起来,快有一小摞了。
这天,沈蓉又画了一张新画,拿给沈荞看。
沈荞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画上是个姑娘。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看着极好,绣着暗纹。头上戴着几件首饰,不是金的,是玉的,温润润的。生得一副好相貌,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愁绪,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是谁?”沈荞问。
沈蓉往铺子里头指了指。
沈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姑娘。
正是画上那人。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沈荞竟没注意到。
那姑娘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馎饦,却一口没动。她只是看着那碗馎饦发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沈荞走过去。
“姑娘,馎饦不合胃口?”
那姑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是。”她声音细细的,“是……是我不想吃。”
沈荞在她对面坐下来。
“不想吃,为什么还要点?”
那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听说……你这里的馎饦好吃。”
沈荞笑了。
“好吃也得吃啊,不吃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那姑娘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我……我吃不下去。”
沈荞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姑娘有心事?”
那姑娘低下头,不说话。
沈荞也没再问,只是起身去灶台后头,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不想吃面,就喝口汤吧。这汤熬了一宿的,喝了对身子好。”
那姑娘看着那碗汤,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来,小小地喝了一口。
汤是温热的,鲜得恰到好处,不油不腻,喝下去,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不知不觉,一碗汤见了底。
她放下碗,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点活气。
“好喝。”
沈荞笑了。
“好喝就再来一碗?”
那姑娘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放。
“不用了。这是面钱和汤钱,多的赏你。”
沈荞看着那块银子,少说有二两。
一碗馎饦三文钱,一碗汤一文钱,二两银子,够吃大半年了。
她把银子推回去。
“姑娘,我这铺子小本经营,一碗面三文钱,一碗汤一文钱。您这银子太大,我找不开。”
那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不收她的银子。
“那……那我下次再给?”
沈荞笑着点点头。
“行。姑娘下回再来,慢慢给。”
那姑娘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我叫柳莺儿。”她说,“我住在城东柳家。”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
沈荞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卫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城东柳家?那可是大户人家!听说柳家老爷在朝里当官,是做大官的!”
沈荞没说话,继续手上的活。
第二天,柳莺儿又来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碗馎饦,还是不吃,光喝汤。
沈荞这回没问她,直接把汤端上去,又端了一碟小菜。
“尝尝这个,我自己腌的萝卜皮。”
柳莺儿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沈荞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面不想吃就不吃,汤和小菜多吃点,别饿着。”
柳莺儿点点头,低头吃小菜。
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沈荞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柳莺儿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我要嫁人了。”
沈荞愣了一下。
“嫁人是喜事,怎么不开心?”
柳莺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不喜欢那个人。我连见都没见过他,是我爹给我定的亲。他们说,那是好人家,门当户对,对我好。可我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
沈荞沉默了片刻。
“你跟家里说了吗?”
柳莺儿摇摇头。
“说了也没用。我爹说,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的,由不得自己挑。”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桌上,洇成一朵小小的花。
沈荞看着她,忽然想起原主。
原主也是差点被逼着嫁人。
嫁给一个死了三房老婆的老鳏夫,换二十两银子。
要不是她穿越过来,用计脱身,现在的原主,怕是已经成了那鳏夫的第四房填房,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熬日子。
“柳姑娘,”她轻声说,“我有个妹妹。”
柳莺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沈荞继续道:“她才十三岁。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将来能自己挑,挑自己喜欢的日子,挑自己喜欢的人,不用被逼着做什么。”
柳莺儿愣住。
“可……可我是女孩子。女孩子哪有自己挑的?”
沈荞看着她,慢慢说了一句。
“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但有些事,也不是你做了,就得认命一辈子。”
柳莺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荞站起身来,去灶台后头,又端了一碗汤过来。
“喝汤吧。喝完汤,好好想想,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柳莺儿低下头,捧着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我明天还来。”
沈荞笑着点点头。
“好。”
柳莺儿走了。
沈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起林清,那个坐在窗边发呆的书生,想起那碗香菇豆腐馄饨,想起那几张泛黄的方子。
一个守孝的书生,一个被逼嫁的千金。
他们都在吃她做的饭。
都在她这间小小的铺子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太阳渐渐西斜了。
铺子里又来了新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