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儿连着来了七天。
每天晌午,准时准点,靠窗那个位置,一碗馎饦,只喝汤,不吃面。沈荞也由着她,每天端一碗汤,一碟小菜,陪她说几句话。
有时候说得多,有时候说得少。
柳莺儿渐渐把心事都倒出来了。
她爹是礼部侍郎,正四品的官。她娘死得早,后娘进门,又生了两个弟弟。她在家里,不上不下的,没人疼没人爱。后娘嫌她碍眼,巴不得她早点嫁出去。她爹听了后娘的话,给她定了门亲事,是户部一个郎中家的儿子。
“那人我见过一回。”柳莺儿说,声音闷闷的,“长得倒是不丑,可他那眼睛,看我的时候,就跟看一件东西似的。从头顶打量到脚底,还点头,像是挺满意。”
沈荞听着,没说话。
柳莺儿继续道:“我后娘高兴坏了,说那是好亲事,门当户对。我爹也高兴,说往后两家走动方便。没人问我高不高兴。”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沈荞递了块帕子过去。
柳莺儿接过来,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可我……可我憋得慌。家里没人能说,那些丫鬟婆子,都是后娘的人。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荞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姑娘,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柳莺儿愣了一下。
“喜欢做的事?”
“嗯。就是那种,做着开心,忘了时间的事。”
柳莺儿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我从小就知道,女孩子要学规矩,学女红,学管家。不能有喜欢做的事,那叫不务正业。”
沈荞沉默了片刻。
“那你现在想不想试试?”
柳莺儿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沈荞朝后头招招手。
“蓉娘,过来。”
沈蓉放下手里的碗,跑过来。
“大姐?”
沈荞指着柳莺儿,说:“你给柳姑娘看看你的画。”
沈蓉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递过去。
柳莺儿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林清。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眉眼间带着郁色。
第二页,还是林清。捧着碗,低着头,慢慢吃面。
第三页,是赵大娘。站在柜台前,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四页,是郑老六。扛着磨刀的板凳,大步往前走。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愣住了。
最后一页,是她自己。
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馎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神态,那愁绪,活脱脱就是她自己。
“这……”她抬起头来,看着沈蓉,“这是你画的?”
沈蓉点点头,有些忐忑。
“我……我看着姑娘好看,就画下来了。姑娘要是不喜欢,我撕了就是。”
柳莺儿摇摇头,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画。
“我喜欢。”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我从来不知道,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能教我画画吗?”
沈蓉愣住了,转头看向沈荞。
沈荞也愣住了。
“柳姑娘,蓉娘才十三岁,自己也是瞎画的,哪能教人?”
柳莺儿摇摇头。
“我不是要学画得多好。我就是想……想试试,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二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学费。不够我再添。”
沈荞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着柳莺儿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想抓住什么的感觉。
“蓉娘,”她说,“你自己决定。”
沈蓉看看柳莺儿,又看看那块银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画得不好,姑娘别嫌弃。”
柳莺儿笑了。
那是沈荞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起来真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春天的柳枝,被风吹动了。
第二天,柳莺儿带了一包东西来。
打开一看,是笔墨纸砚。不是普通的那种,是上好的,宣纸雪白雪白的,墨锭上刻着金花,笔杆是玉的。
“这是我小时候用的。”她说,“后来后娘说,女孩子不用学这些,就收起来了。我前几天翻出来的。”
沈蓉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这……这太贵重了……”
柳莺儿摇摇头。
“东西就是拿来用的。放着也是放着。”
她把纸铺开,磨好墨,把笔递给沈蓉。
“你先画,我看着。”
沈蓉接过笔,手有些抖。
她画了这么多画,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笔。
沈荞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柳姑娘让你画,你就画。画坏了算我的。”
沈蓉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画。
画的是林清。
他今天又来了,坐在老位置,正低头吃面。
沈蓉一笔一划地画,画得很慢,很认真。
柳莺儿在旁边看着,看得也很认真。
画完了,柳莺儿拿起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
“你画得真好。”她说,“他那个人,那个神态,都画出来了。”
沈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姑娘要不要试试?”
柳莺儿犹豫了一下,接过笔。
她的手比沈蓉抖得还厉害。
第一笔下去,歪了。
第二笔,还是歪。
第三笔,纸都戳破了。
她放下笔,苦笑了一下。
“我果然不是这块料。”
沈蓉摇摇头。
“姑娘第一次画,画不好是正常的。我刚开始的时候,连笔都拿不稳,画出来的东西,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柳莺儿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蓉认真地点点头,“卫婆说我画的羊,四条腿都不一般长。”
柳莺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荞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这两个人,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六岁,一个穷得只剩下一双手,一个富得只剩下钱。可这一刻,她们蹲在这间小小的铺子里,头碰着头,一起对着一张画纸较劲,倒像是一对小姐妹。
太阳渐渐西斜了。
柳莺儿走的时候,脸上的愁绪淡了许多。
“我明天还来。”她说。
沈荞笑着点点头。
“好。”
柳莺儿走后,卫婆凑过来。
“荞娘,这柳姑娘天天往咱们这儿跑,她家里能同意?”
沈荞摇摇头。
“不知道。但看她那样子,是豁出去了。”
卫婆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的。生在那样的人家,吃穿不愁,可心里头的苦,比咱们还多。”
沈荞没说话。
她只是想起柳莺儿刚才那个笑。
那笑里,有光。
接下来几天,柳莺儿天天来。
她跟沈蓉一起画画,画累了就喝碗汤,吃碟小菜,跟沈荞说说话。
她说的最多的,还是那门亲事。
“我后娘催得紧,说下个月就要过礼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爹也天天念叨,让我好好准备,别丢柳家的脸。”
沈荞听着,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要不就认了吧。”柳莺儿低下头,“反正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
沈荞看着她,慢慢说了一句。
“柳姑娘,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柳莺儿抬起头。
“我说,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但有些事,也不是你做了,就得认命一辈子。”
柳莺儿愣住。
沈荞继续道:“你现在还没嫁呢。还没嫁,就还有机会。想清楚了,到底要不要认这个命。”
柳莺儿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叮叮当当,渐行渐近。
她忽然抬起头来。
“沈家娘子,你说,我能跑吗?”
沈荞看着她。
“跑?跑哪儿去?”
柳莺儿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跑,跑得远远的,跑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
沈荞沉默了片刻。
“柳姑娘,你跑得了吗?”
柳莺儿愣住了。
“你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出门有车轿,身边有丫鬟。你一个人跑出去,能干什么?能吃什么?能住哪儿?”
柳莺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荞放软了声音。
“我不是要拦着你。我只是想说,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想好了,真想跑,就要想好跑了之后怎么办。”
柳莺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荞站起身来,去灶台后头,端了一碗汤过来。
“喝汤吧。喝完汤,好好想想。”
柳莺儿捧着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她抬起头来。
“沈家娘子,你当初,是怎么跑出来的?”
沈荞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柳莺儿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慢慢把原主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被叔婶逼着嫁老鳏夫,自请除族,换了个小包袱,带着妹妹和老嬷嬷,流落街头。
柳莺儿听完,眼眶红了。
“你那时候,怕不怕?”
沈荞想了想。
“怕。可再怕,也比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好。”
柳莺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阳渐渐落下去了。
金色的余晖洒进铺子里,洒在柳莺儿的脸上。
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光。
“沈家娘子,我好像明白了。”
沈荞看着她,等着。
柳莺儿站起身来,朝她行了一礼。
“谢谢你。”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
沈荞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卫婆凑过来。
“她明白了什么?”
沈荞摇摇头。
“不知道。但看她那样子,应该是个好事。”
卫婆叹了口气。
“希望吧。这姑娘,怪让人心疼的。”
沈荞没说话。
她只是想起柳莺儿刚才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光。
不是那种被逼急了豁出去的光,是另一种光。
是一种想明白了什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