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黑得早了。
酉时末,铺子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沈荞正在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沈家娘子!沈家娘子!”
是赵大娘的声音,听着挺急。
沈荞放下手里的抹布,掀开门帘出去,看见赵大娘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个灯笼,正朝她招手。
“怎么了赵大娘?”
赵大娘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我家那口子,从外地回来了!非要吃你做的夜宵,说是在外头吃了几个月,就想这一口。这会儿在家里等着呢,你看……”
沈荞笑了。
“行。赵大娘想吃什么?”
赵大娘想了想。
“他爱吃那个旋炙猪皮肉,还有那个签鸭。能做不?”
沈荞点点头。
“能做。您稍等,我收拾收拾就来。”
她转身回铺子,把灶台上的东西归置好,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块猪皮和一只腌好的野鸭。
卫婆凑过来。
“这么晚了还去?”
沈荞点点头。
“赵大娘头一回开口,不好推。您和蓉娘先睡,不用等我。”
卫婆还想说什么,沈荞已经把东西包好,提着灯笼出门了。
赵大娘家在槐树巷最里头,三间瓦房,带个小院。沈荞到的时候,赵大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快进来快进来,灶都给你生好了。”
沈荞跟着她进了厨房,把东西放下,系上围裙。
赵大娘家那口子姓周,是个行商,常年在外头跑,一年回来不了几回。这会儿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沈荞进来,连忙站起来。
“沈家娘子,麻烦你了。”
沈荞笑着摇摇头。
“周掌柜客气了。您先坐着,一会儿就好。”
旋炙猪皮肉看着简单,其实最讲究火候。
猪皮要选厚的,肥瘦相间的最好。先煮到七八分熟,捞出来晾凉,切成薄片,用竹签串起来。然后放在炭火上慢慢烤,边烤边刷酱料。酱料是她自己调的,酱油、蜂蜜、蒜末、姜汁,比例刚好,烤出来外焦里嫩,肥而不腻。
签鸭更费工夫。野鸭要提前腌过,肚子里塞上香菇、笋丁、葱姜,用签子封好口,挂在炭火旁慢慢熏烤。烤的时候要不停地转,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烤出来的肉才香。
沈荞站在灶台前,一边翻着签子,一边留意着火候。
赵大娘在旁边帮忙,嘴里絮絮叨叨的。
“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头跑,也不知道图什么。钱是挣了几个,可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这回回来,我看他脸色都不对了,蜡黄蜡黄的……”
沈荞听着,偶尔应一声。
签子上的猪皮开始冒油,滋啦滋啦地响,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赵大娘吸了吸鼻子。
“真香。我闻着都饿了。”
沈荞笑了。
“一会儿烤好了,赵大娘也尝尝。”
猪皮烤好了,签鸭也差不多了。沈荞把两样装进盘子里,让赵大娘端去堂屋。
她自己收拾灶台,把用过的签子刷干净,把剩下的酱料收好。
刚收拾完,周掌柜端着一盘猪皮进来了。
“沈家娘子,来,坐下一起吃。”
沈荞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不不,周掌柜您吃,我得回去了。”
周掌柜摇摇头,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放。
“别急着走。我这人走南闯北的,嘴刁,能让我夸一句的不多。你这手艺,在外头那些大酒楼都吃不着。坐下,咱们聊聊。”
沈荞看看赵大娘,赵大娘也在旁边劝。
“坐下吧坐下吧,难得他夸人。”
沈荞只好坐下来。
周掌柜把酒也端来了,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沈荞倒了一盅。
沈荞按住酒盅。
“周掌柜,我不喝酒。”
周掌柜也不勉强,自己端起盅,喝了一口。
“沈家娘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沈荞还是那套说辞。
“跟我娘学的。她当年……”
周掌柜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看你这铺子,开得不错。客人多吗?”
沈荞点点头。
“还行。街坊邻居照顾,勉强能糊口。”
周掌柜笑了。
“你这叫勉强能糊口?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你那铺子天天排队,早市晚市都忙不过来。”
沈荞也笑了。
“赵大娘夸张了。”
周掌柜放下酒盅,看着她。
“沈家娘子,我多嘴问一句,你这铺子,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荞愣了一下。
“打算?”
“就是往后想不想做大?比如多开几家,或者请几个帮工,把生意做大了。”
沈荞沉默了片刻。
“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这间铺子稳住再说。”
周掌柜点点头。
“稳。你这想法稳。我见过不少人,挣了点钱就飘,想着做大,结果把本都赔进去了。你能稳住,是好事。”
他又喝了一口酒。
“不过,沈家娘子,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沈荞看着他,等着。
“你这铺子,迟早会被人盯上。生意太好,眼红的人就多。你心里得有个数。”
沈荞心里一动。
她想起钱税吏。
想起他临走时那个眼神。
“多谢周掌柜提点。”她说,“我心里有数。”
周掌柜点点头,把那盘猪皮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你这手艺,我自己吃了半天,还没让你尝呢。”
沈荞笑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酱香浓郁,火候正好。
“还行。”她说。
周掌柜哈哈大笑。
“还行?你这人,夸自己都不好意思。”
从赵大娘家出来,夜已经深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沈荞提着灯笼,慢慢往回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白的,亮亮的。
她想起周掌柜刚才的话。
“你这铺子,迟早会被人盯上。”
她当然知道。
可她更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卫婆,有蓉娘,有赵大娘,有李娘子,有林清,有柳莺儿。
还有那些天天来吃饭的客人。
那些人,就是她的底气。
走到铺子门口,她愣住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瘦瘦小小的,抱着膝盖,头埋着。
“谁?”
那人抬起头来。
是柳莺儿。
“柳姑娘?”沈荞连忙走过去,“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柳莺儿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我……我跑出来了。”
沈荞心里一紧。
“跑出来了?怎么回事?”
柳莺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后娘今天又逼我。她说,下个月就要过礼了,让我好好准备。我说我不嫁,她打了我一巴掌。”
沈荞沉默了片刻,推开门。
“进来。”
她把柳莺儿让进铺子里,点上灯,又去灶台后头热了一碗汤。
柳莺儿捧着那碗汤,手还在抖。
沈荞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好了?”
柳莺儿点点头。
“想好了。我不嫁。”
沈荞看着她。
“那往后怎么办?”
柳莺儿抬起头来。
“我想好了。我手里有几百两私房钱,是我娘留给我的。我爹不知道,我后娘也不知道。我带着这些钱,跑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铺子,卖点东西,自己养活自己。”
沈荞沉默着。
柳莺儿继续说。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一个人跑出去,什么都不会,活不下去。可我这些天跟着蓉娘画画,跟着你说话,我想明白了。”
她看着沈荞,眼睛里有光。
“你不会的东西,可以学。不会做的事,可以慢慢做。就像你当初一样,一步一步来,总能活下去。”
沈荞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姑娘,你长大了。”
柳莺儿愣了一下,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沈家娘子,你说,我能行吗?”
沈荞握住她的手。
“能行。”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沈荞站起身来。
“今晚就在我这儿住。明天再说。”
柳莺儿点点头。
沈荞去后头叫醒卫婆,让她收拾出一床铺盖。
卫婆看见柳莺儿,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去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
“姑娘将就一晚。”
柳莺儿接过被子,眼眶又红了。
“多谢嬷嬷。”
卫婆摆摆手。
“谢什么,睡吧。”
夜更深了。
沈荞躺在自己的铺上,听着旁边柳莺儿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初来这里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只想活下去。
现在,她不仅能让自己活下去,还能让别人也有地方可去。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窗纸。
沈荞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