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记食铺开张半个月,槐树巷就热闹了半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铺子门口等着。等着吃那一口灌浆馒头,等着喝那一碗羊肉馎饦。有扛活的脚夫,有挑担的货郎,有附近铺子的掌柜伙计,还有专门从别条街赶过来的食客。
沈荞的手艺,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在城西传开了。
这天晌午,沈荞正忙着煮馎饦,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三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眉眼生得精明,正叉着腰往铺子里头打量。
“这就是那个沈记?”她问旁边的人,声音尖利。
旁边的是个卖菜的汉子,点点头:“是,李娘子,这就是沈记。”
李娘子。
沈荞心里一动。
她听赵大娘说起过这个人——李娘子,隔壁甜水巷“李记食铺”的老板,寡妇,一个人撑着间铺子,在这片也算是个能人。
“沈家娘子在吗?”李娘子站在门口,扬着声问。
沈荞放下手里的笊篱,擦了擦手,走过去。
“我就是。李娘子有什么事?”
李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从她沾着面粉的围裙看到她被油烟熏得微黄的袖口,又从她微黄的袖口看到她平静的脸。
“倒是个利落人。”李娘子哼了一声,“听说你这儿的馎饦好吃,我特意来尝尝。”
沈荞笑了笑,侧身让开:“李娘子里面请。”
李娘子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在条桌前坐下,四下里看了看。
铺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条桌擦得发亮,碗筷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一尘不染。墙上挂着沈蓉画的那些画——一碗馎饦,一只胖羊,一盘鸭脯,虽然画得稚嫩,看着却亲切。
“来一碗馎饦。”李娘子说,“听说你们这儿还有什么灌浆馒头,也来一个。”
沈荞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她一边煮面,一边留心着那边的动静。
李娘子坐在那儿,眼睛没闲着。看沈荞擀面、抻面、煮面,看卫婆收钱、端碗、擦桌子,看沈蓉蹲在后头洗碗,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
等那碗馎饦端上来,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碗。
汤色奶白,面片薄而透,羊肉粉嫩,葱花碧绿。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面,送进嘴里。
嚼了嚼。
又喝了一口汤。
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来。
“你这汤是怎么煮的?”
沈荞站在灶台前,平静地看着她。
“羊骨头炖的,炖了一宿。”
李娘子点点头,又夹起那个灌浆馒头,咬了一小口。
汤汁涌出来,她微微眯了眯眼,把那口汤咽下去,又吃了皮和馅。
吃完,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手艺不错。”
沈荞笑了笑:“李娘子过奖。”
李娘子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往桌上一放。
“六文,够不够?”
沈荞点点头:“够了。”
李娘子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沈家娘子,你这铺子开得好,我替你高兴。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咱们这条街上,做吃食生意的不少。往后,多留心。”
说完,她掀开门帘,消失在巷子里。
沈荞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卫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她就是李记的老板娘?”
沈荞点点头。
卫婆啧了一声:“我听赵大娘说,这人不好惹。她那个李记,在这片开了七八年了,一直不温不火的。如今咱们沈记红火了,她怕是……”
沈荞摇摇头:“先别瞎猜。她今儿个来,也就是尝尝。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卫婆还想说什么,看见沈荞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申时,客人渐渐少了。
沈荞正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她。
抬头一看,是赵大娘。赵大娘一脸紧张,小跑着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沈家娘子,不好了!”
沈荞心里一跳:“怎么了?”
赵大娘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在巷口看见李记的那个李娘子,跟咱们这条街的郑泼皮在说话。那郑泼皮不是什么好东西,专门替人干些下作事。我怕……”
她没说完,但沈荞听懂了。
卫婆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
“荞娘,咱们……”
沈荞沉默了片刻,把手里抹布放下。
“赵大娘,多谢您告诉我。”她说,“我知道了。”
赵大娘急道:“你知道什么?你得想办法啊!那郑泼皮要是来闹事,你一个姑娘家……”
“我有办法。”沈荞打断她,笑了笑,“赵大娘,您放心。”
赵大娘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叹着气走了。
卫婆凑过来,急得脸都红了:“荞娘,你有什么办法?那郑泼皮是出了名的无赖,谁惹得起?”
沈荞摇摇头,没说话。
她站在铺子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
太阳西斜,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花的刘三娘挑着花篮走过,磨刀的郑老六扛着板凳收工,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传得老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沈荞照常出摊,照常做生意。李娘子再没来过,郑泼皮也没出现。
赵大娘每天来报信,说看见郑泼皮在甜水巷晃悠,说看见李娘子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说话,说让她千万小心。
沈荞每次都笑着应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到了第三天傍晚,沈荞正在铺子里收拾,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脸上带着酒气。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打扮的泼皮,一个手里拎着根木棍,一个嘴里叼着根草茎。
铺子里的客人看见这阵势,纷纷放下碗筷,往两边躲。
卫婆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沈荞前面。
沈荞按住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那领头的泼皮——想必就是郑泼皮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嘿嘿一笑。
“吃点什么?爷几个听说你这儿的馎饦好吃,特意来尝尝。来三碗,要最好的,不要钱的那种。”
他说着,一屁股在条桌前坐下,把腿往桌上一翘。
身后那两个泼皮也跟着坐下,嘿嘿地笑。
铺子里的客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外溜。
沈荞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没变。
“三位客官,小本生意,概不赊欠。三碗馎饦,九文钱,先付后吃。”
郑泼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九文钱?小娘子,你知不知道爷是谁?这条街上,哪个铺子见了爷不是客客气气的?你倒好,敢跟爷要钱?”
他说着,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桌上的碗筷跳了起来。
卫婆吓得一哆嗦,沈蓉从后头探出头来,小脸煞白。
沈荞却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着那只拍在桌上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郑泼皮的脸。
“郑泼皮。”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今儿个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闹事的?”
郑泼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小娘子居然敢直呼他的诨名。
“哟呵,有点意思。”他站起身来,往前逼了一步,“爷就是来闹事的,怎么着?”
沈荞没退。
她转身走向灶台,拿起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
那锅汤是刚熬好的,滚烫滚烫的,正冒着白气。
郑泼皮愣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沈荞端着那锅汤,转过身来,看着他。
“郑泼皮,”她说,声音依然平静,“我这锅汤,熬了四个时辰。你要是敢往前再走一步,我就把它泼在你脸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没有一丝惧意。
郑泼皮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怕他的,见过求他的,见过塞钱给他的,就是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端着一锅滚烫的汤,说要泼他。
他看了看那锅汤,又看了看沈荞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他心里发毛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说到做到”的眼神。
“你、你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敢泼我,我就去告官!”
沈荞笑了。
“告官?好啊。”她说,“你去告。告我一个小女子,为了护着自己的铺子,拿汤烫了一个来砸摊的泼皮。你猜,官老爷会判谁?”
郑泼皮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两个泼皮也站了起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老六扛着磨刀的板凳冲进来,后头跟着赵掌柜、刘三娘、孙婆婆,还有十几个街坊。有拿着棍子的,有拎着菜刀的,有举着擀面杖的。
“郑泼皮!”郑老六挡在沈荞前面,“你敢动沈家娘子一根汗毛,老子跟你没完!”
“对!没完!”身后的街坊齐声喊道。
郑泼皮看着这些人,脸色彻底变了。
他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些老实巴交的街坊这么齐心。
“你们、你们……”
赵掌柜往前站了一步,冷笑一声。
“郑泼皮,我告诉你,沈家娘子是我们槐树巷的人。谁敢动她,就是跟我们整个槐树巷过不去。你掂量掂量,你那两条腿,够不够我们这些人打的。”
郑泼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看沈荞手里那锅汤,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街坊,狠狠一咬牙。
“行!算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带着那两个泼皮,灰溜溜地跑了。
沈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把那锅汤放回灶上,转过身来,朝那些街坊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各位街坊。”
郑老六连忙扶她起来:“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还能看着你被人欺负不成?”
赵掌柜点点头:“就是。沈家娘子,你放心,往后有我们在,没人敢动你。”
刘三娘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刚才可吓死我了,你真敢端那锅汤啊?”
沈荞笑了笑,没说话。
她刚才当然怕。
可她更怕的是,一旦退了这一步,往后就再也没法在这条街上立足。
“赵大娘呢?”她忽然想起什么,四下看了看。
“在这儿呢!”
赵大娘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气喘吁吁的。
“我刚才去叫人了!”她一把抓住沈荞的手,“沈家娘子,你可真行!我老远就看见你端着那锅汤,吓得我腿都软了!”
沈荞看着她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心里一暖。
“多谢赵大娘。”
赵大娘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道:“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沈荞一愣:“谁?”
“李娘子。”赵大娘往巷子那头努了努嘴,“就躲在巷口那棵槐树后头,看见郑泼皮跑了,她也跑了。”
沈荞沉默了片刻。
她早就猜到了。
“我知道了。”她说,“赵大娘,这事您别往外说。”
赵大娘点点头,叹了一声。
“这李娘子,也是可怜人。一个人撑着间铺子,不容易。看着你们沈记红火了,心里头不是滋味,也是常情。”
沈荞没说话。
她想起李娘子那天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往后,多留心。”
那话里,也许不全是恶意。
天色渐渐暗了。
街坊们陆续散去,铺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卫婆坐在门槛上,揉着胸口,嘴里念叨着“吓死老婆子了”。沈蓉蹲在她旁边,小手一下一下地给她顺气。
沈荞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已经凉了的汤。
她忽然想起前世探店时,在一家老字号的墙上看到过一句话——
“做生意,先做人。人立住了,生意才能立住。”
那时候只觉得这话是老生常谈。
现在忽然有点懂了。
“卫婆,”她转过身来,“今儿个早点收摊,我给您做碗馄饨压压惊。”
卫婆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槐树巷的夜,依然安静。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悠悠地荡在夜色里。
沈荞站在铺子门口,望着巷口那棵大槐树。
树后头,仿佛还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