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的前一夜,沈荞几乎没睡。
不是紧张,是忙的。
灌浆馒头的馅要提前调,软羊脂葱饼的面要提前醒,馄饨皮要提前擀,骨头汤要提前炖——样样都得赶在开张前备好,样样都马虎不得。
卫婆陪着她熬,一边揉面一边打哈欠。沈蓉熬不住,被赶上床睡了,睡之前还惦记着明儿个要早起,要帮着招呼客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沈荞站在案板前,把最后一批馄饨包好,码进竹筛里,撒上一层薄薄的干粉,免得粘在一起。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卫婆,”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您去歇会儿,开张还早。”
卫婆摇摇头,把最后一块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
“歇什么,天都快亮了。老婆子这把年纪,少睡会儿死不了。”
沈荞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酸了一下。
这些天,卫婆跟着她没日没夜地忙,一句话怨言都没有。白天出摊,晚上修铺子,夜里还要帮着备料。五十多岁的人了,腰都直不起来,却从不说累。
“卫婆,”她走过去,握住那双粗糙的手,“等沈记站稳了脚跟,我请个帮工,您就只管享福。”
卫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老婆子不图享福,就图看着你们姐妹俩好好的,有口安稳饭吃。”
沈荞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卯时正,天光大亮。
沈荞推开铺子的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赵掌柜、赵大娘、刘三娘、郑老六、孙婆婆——都是这些天帮过忙的街坊。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沈家娘子,开张大吉!”
“恭喜恭喜!”
“祝沈记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沈荞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朝众人行了一礼。
“多谢各位街坊这些天的帮衬。今儿个沈记开张,头三日所有吃食便宜一文钱。各位街坊都进来坐,尝尝我的手艺。”
话音刚落,赵大娘第一个往里走。
“我先来!我要尝尝那个灌浆馒头,听说是京城独一份?”
沈荞笑着应道:“是,赵大娘里面请。”
众人呼啦啦涌进铺子,把几张条桌坐得满满当当。
沈荞系上围裙,站到了灶台前。
“卫婆,帮我招呼着。蓉娘,帮着端碗。”
“好嘞!”
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锅里的水滚开着。沈荞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个馒头,放进蒸笼。
开张第一天,开始了。
灌浆馒头是沈荞从现代带过来的手艺。
说是馒头,其实更像灌汤包。皮要薄,馅要多,汤要足,咬一口,满嘴流油。但又不能太腻,得清爽,得让人吃了还想吃。
她调的馅是羊肉的,加上葱姜末、花椒水、一点点盐,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最关键的是那口汤——不是后来灌进去的,而是用猪皮冻切碎了拌在馅里,一蒸就化成了汤。
蒸笼上汽,白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一股肉香。
坐在铺子里的客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灶台这边看。
“好了!”
沈荞掀开蒸笼,一笼六个馒头,白白胖胖的,皮薄得透亮,隐隐能看见里头的馅。她用竹夹子一个个夹进盘子里,沈蓉端着,送到客人面前。
赵大娘第一个接过盘子,低头看了看那馒头,有些犹豫。
“这……就这么吃?”
沈荞笑了:“赵大娘,您小心着,先咬一小口,吸口汤,别烫着。”
赵大娘依言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那一口下去,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温热的汤汁涌进嘴里,鲜得她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皮薄而韧,馅嫩而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好吃得她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这……这……”她顾不上烫,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喊,“沈家娘子,你这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
旁边的人看她那样,也纷纷动起筷子。
一时间,铺子里只剩下吸溜吸溜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好吃”“真香”的赞叹。
沈荞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埋头大吃的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想起前世探店的时候,在一家老字号灌汤包店里,看见一位老奶奶带着小孙子来吃。那孩子第一次吃灌汤包,被烫了一下,老奶奶就教他:先咬一小口,吹一吹,把汤吸了,再吃皮和馅。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有一天自己开家店,也要这样教客人吃。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早市的客人渐渐散了,午市的客人又涌进来。
灌浆馒头卖光了,软羊脂葱饼顶上。软羊脂葱饼卖光了,野鸭脯和馎饦顶上。一碗接一碗,一盘接一盘,沈荞的手没停过,卫婆的腿没歇过,沈蓉端碗端得小脸通红。
太阳从东边移到正当顶,又从正当顶移到西边。
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人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沈家娘子,你这馄饨真香,明儿个我还来!”
沈荞笑着应道:“好嘞,客官慢走。”
那人走出铺子,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沈荞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卫婆走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往她手里一塞。
“数数。”
沈荞低头看了看那钱袋子,又看了看铺子里那些狼藉的碗筷,和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先收着,回去再数。”她把钱袋子揣进怀里,“收拾收拾,咱们回家。”
卫婆点点头,开始收拾碗筷。沈蓉也跑过来帮忙,小手麻利地把碗摞成一摞。
沈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巷子。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卖花的刘三娘挑着空花篮回来了,磨刀的郑老六扛着板凳收工了,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传得老远。
回到住处,沈荞把门关上,把钱袋子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一阵响,铜板滚了满桌。
卫婆凑过来,一个一个地数。沈蓉也蹲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
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数完了。
“三两七钱。”卫婆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抖,“荞娘,三两七钱!”
沈荞愣住了。
三两七钱。
一天。
她低头看着满桌的铜板,忽然有些恍惚。
开张第一天,卖了三两七钱。
刨去成本,能落个二两多。
一个月,就是六十多两。
“卫婆,”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酸,“咱们有钱了。”
卫婆点点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有钱了,有钱了。咱们沈记,立住了。”
沈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大姐,咱们能给我买支新笔吗?”
沈荞低头看着她,笑了。
“能。明儿个就去买,买最好的。”
沈蓉欢呼一声,扑进她怀里。
沈荞抱着她,忽然想着——
明儿个,还得早起。
后儿个,还得早起。
往后,天天都得早起。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窗纸上,洒在那一堆铜板上。
沈荞坐在桌边,一个一个地把铜板串起来,串成一串一串的,整整齐齐码进钱袋子里。
她忽然想起前世探店时,在一家老字号的后厨里,看见一位老师傅正在串铜板。那老师傅说,这是老规矩,每天收了摊,都要把铜板串起来,一串一百文,好算账。
那时候她还不懂,为什么要把铜板串起来。
现在懂了。
串起来的,不只是铜板。
是日子。
是一天一天,一文一文,攒起来的日子。
“大姐,”沈蓉已经困了,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问,“明儿个还开张不?”
沈荞回过头,看着她那张困倦的小脸,笑了。
“开。往后天天开。”
沈蓉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沈荞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收拾碗筷的卫婆,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现在,她想好好地活。
和她们一起,好好地活。
窗外,月亮渐渐升高了。
槐树巷的夜,静悄悄的。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悠悠地荡在夜色里。
沈荞把最后一串铜板放进钱袋子里,打了个哈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