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盘下来了,沈荞却犯了愁。
不为别的,是为那间铺子太破了。
那天签契的时候,她只看了个大概。如今真拿着钥匙开了门,走进去一看,才知道什么叫“破落户”。
门板歪斜,合页锈得一动就吱呀乱响。窗户糊的纸早就烂了,破洞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泥和稻草。地上坑坑洼洼的,踩一脚,灰就扑起来。
最要命的是灶台。
王老倌卖杂货,不做吃食,那灶就是个摆设。黄泥砌的,裂缝能塞进手指头,上头架着口锈穿了的破锅。
卫婆围着那灶转了三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灶得重新砌。”
沈荞点点头。
“窗户要重糊。”
再点头。
“墙要重刷,地要重铺,门要重修——”
“卫婆,”沈荞打断她,苦笑道,“您再说下去,我怕是要哭出来了。”
卫婆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哭什么?咱们手里还剩三两多银子,省着点花,够用。”
够用吗?
沈荞心里没底。
她前世探店的时候,见过不少老店翻新。那是真花钱——设计费、材料费、人工费,随便一项都够她现在的全部家当翻几个跟头。
可这铺子,不能不修。
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闭着眼睛想了想。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心里有了数。
“卫婆,您帮我记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炭——那是方才在门外捡的——蹲下身,在地上画起来。
“门要修,不换新的,修好了刷一层桐油,能省不少钱。”
“窗户重糊,不用太好的纸,但要多糊几层,不透风就行。”
“墙要刷,用石灰水,买生石灰自己泡,比买现成的便宜一半。”
“地不能铺砖,太贵了。夯一夯,铺一层粗砂,再铺一层细沙,压实了,比砖地差不了多少。”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着。
卫婆蹲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
说到灶台,沈荞停下来,想了想。
“灶要重新砌。这个不能省,得请专门的泥瓦匠。但咱们可以自己备料,黄泥、砖头、石灰,自己买了,只请人出工,能省不少。”
卫婆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光。
“荞娘,你懂得倒多。”
沈荞笑了笑,没解释。
她懂得多,是因为前世探店的时候,采访过不少老字号。那些老师傅爱聊,聊着聊着,就把怎么修灶、怎么和泥、怎么刷墙的门道聊出来了。
那时候只当闲篇听,没想到有一天真能用上。
“还有,”她站起身来,走到铺子门口,朝外指了指,“这个。”
卫婆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愣住了。
铺子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歪斜的竹竿挑着块破布。
“这是门脸。”沈荞说,“咱们得扎个欢门。”
欢门。
卫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大梁朝的铺子,但凡有点讲究的,门口都要扎个彩楼欢门。用竹竿搭成架子,缠上彩帛,挂上装饰,既是招揽客人的招牌,也是铺子的脸面。
可那玩意儿,不便宜。
“荞娘,”卫婆迟疑道,“扎欢门,少说要几百文……”
沈荞点点头:“我知道。但这个不能省。”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眼神认真。
“咱们沈记,不是那种路边摊了。咱们有铺子了,就要有个铺子的样子。欢门扎起来,路过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正经食铺,才敢进来。”
卫婆想了想,点点头。
“那咱们自己扎?”
沈荞笑了。
“自己扎。我去买竹竿和彩帛,蓉娘画画好,让她画几个花样,咱们照着剪。”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沈荞就去集市上买了竹竿、麻绳、彩帛,又买了几刀彩纸。回来的时候,沈蓉已经铺好了纸,磨好了墨,趴在桌上等着了。
“大姐,画什么?”
沈荞想了想。
“画吃的。”
“吃的?”
“对。画一碗馎饦,一盘鸭脯,再画一个——嗯——画个什么好呢?”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老字号的招牌。有的画一条鱼,有的画一只鸡,简单好认,老远就能看见。
“画只羊。”她说,“咱们的招牌是羊肉馎饦,画只羊,人家一看就知道咱们是卖什么的。”
沈蓉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拿起笔来。
她的笔法还稚嫩,画出来的羊有些歪,四只脚长短不一,眼睛也一大一小。但那羊胖乎乎的,憨态可掬,看着就让人想笑。
沈荞看着那只羊,忍不住笑了。
“好,就这只。咱们蓉娘画的羊,全京城独一份。”
接下来几天,沈荞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要出摊,晚上要修铺子。卫婆和沈蓉也跟着忙,一个帮着和泥搬砖,一个帮着剪纸扎花。
街坊们也来帮忙。
赵掌柜送了一捆旧布头,说是做欢门剩下的,扔了可惜,给她们扎花用。赵大娘送来一罐桐油,说是自家用的,匀一半给她们刷门。磨刀的郑老六扛着工具来,帮着把歪斜的门板卸下来,重新装正。
刘三娘卖花回来,路过铺子,看见沈荞正蹲在地上和泥,袖子挽得老高,脸上蹭了一道灰,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家娘子,你这哪像是开食铺的,倒像是泥瓦匠。”
沈荞抬起头,也笑了:“三娘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泥和得对不对?”
刘三娘还真蹲下来,捏了捏那泥,点点头:“行,你比我家那口子强。他去年修灶,和的泥能捏砖头。”
两人一起笑起来。
忙了五天,铺子终于有了模样。
门修好了,刷了桐油,黄澄澄的,泛着光。窗户重糊了,三层纸,不透风,透进来的光却柔和得很。墙刷了石灰水,白生生的,看着就干净。地夯平了,铺了粗砂细沙,踩上去硬实实的,不起灰。
最要紧的灶台,也砌好了。请的是西城有名的泥瓦匠老刘头,三斤羊肉当工钱,还管一顿饭。老刘头手艺好,砌的灶火旺烟少,沈荞试着烧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开得快,比那破棚子里的炉子强了不止一点。
门口的欢门也扎起来了。
竹竿搭的架子,缠着赵掌柜送的蓝布头,顶上扎了一朵大红花。花是沈蓉剪的,层层叠叠的,虽说是纸,看着倒有几分绸缎的意思。架子两边垂下两条彩带,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彩带下头,挂着两块木牌。牌子上是沈蓉画的画——左边是那只胖羊,右边是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鸭脯。
卫婆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欢门,眼眶有些发红。
“荞娘,”她声音有些发哽,“咱们沈记,总算有个样子了。”
沈荞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欢门,心里也热乎乎的。
她想起那间漏风的偏房。
那时候,她哪里敢想,有一天能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铺子,扎着自己的欢门。
“大姐!”沈蓉从铺子里跑出来,拉着她的袖子,“大姐,咱们什么时候开张?”
沈荞低头看着她,笑了。
“后日。”她说,“后日是个好日子,咱们沈记,后日开张。”
沈蓉欢呼一声,跑进铺子里,大概是去告诉那些不存在的客人了。
沈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开张,得添新吃食。
馎饦和鸭脯是招牌,得留着。但光这两样,太单薄了。得有早市,有晚市,有能让人坐着慢慢吃的,有能让人打包带走的。
她站在欢门下,望着巷子里的炊烟,脑子里慢慢转起来。
早市卖什么?
灌浆馒头,软羊脂葱饼。这些是她前世探店时学过的,材料简单,做法不复杂,关键是好吃。
晚市呢?
签鸭,野味馄饨,旋炙猪皮肉。这些费工夫,但做好了,能让客人晚上来坐坐,喝点小酒,吃点肉,聊聊天。
还有——
她忽然想起卫婆。
这些天,卫婆跟着她忙里忙外,白天出摊,晚上修铺子,夜里还要借着灯光缝补衣裳。前天夜里她起夜,看见卫婆坐在窗边,对着一盏油灯,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走近一看,是沈蓉那件旧褙子,袖口磨破了,卫婆正拿块旧布补着。
那时候她就想,得给卫婆做点好吃的。
熬夜伤身,得补补。
做什么好呢?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卫婆,”她转过头来,“晚上我给您做道夜宵。”
卫婆愣了一下:“夜宵?”
“嗯。”沈荞点点头,“您这些天太累了,得补补。我给您做碗馄饨,野鸭肉馅的,汤用骨头汤,再卧个蛋。您吃了,夜里睡得香。”
卫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老婆子这把年纪,还吃什么夜宵……”
沈荞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卫婆是心疼钱。
可她更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太阳渐渐西斜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那间小小的铺子上,洒在那座新扎的欢门上,把那朵大红花照得格外鲜艳。
巷子里飘起炊烟,飘起饭菜的香气。
磨刀的郑老六收工回来,路过铺子,朝她们喊了一声:“沈家娘子,什么时候开张?”
“后日!”沈荞应道,“后日开张,头三日便宜一文钱,郑大哥来尝尝!”
“好嘞!”郑老六笑着应了,扛着板凳往巷子里走。
卖花的刘三娘挑着空花篮回来,也停下来看了看那欢门。
“这欢门扎得好,比那些老铺子的还精神。”
沈荞笑道:“三娘后日来吃馄饨,我给您多放两个鸭脯。”
“说定了!”刘三娘笑着走了。
巷口,赵掌柜站在成衣铺门口,手里捧着茶杯,笑眯眯地往这边看。
赵大娘也出来了,站在绸缎庄门口,朝她们挥了挥手。
沈荞站在欢门下,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探店时,在一家老字号的墙上看到过一句话——
“一间铺子,就是一方天地。来来往往的,都是缘分。”
那时候只觉得这话有些玄。
现在忽然有点懂了。
“走,”她一手拉着沈蓉,一手扶着卫婆,“回家吃饭。明儿个还得起早,准备开张的东西。”
三个人往巷子里走。
身后,那间小小的铺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新修的欢门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槐树巷的傍晚,一如既往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