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崭黎明即醒,意识到自己右手被紧紧握着之后愣了半晌。
原本以为年轻女孩子的手应该都柔若无骨、滑腻温热,但岚烟的手指坚韧有力,骨节分明,手掌因常年劳作起了不少老茧。
他悄悄反握住她的手心,轻轻摩挲手背。
认识她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陷在一片混沌里。某一刻天地鸿蒙初开,才听到她气呼呼地问‘我珍珠呢?’。
彼时世界刚刚重新开启,经过这一问,他才确认自己看不见且说不出。好多事情也像被海浪冲刷走了,根本记不清。
后来她让那只鸡带来一个铁盒子,那东西能发出声音。里面是她在各种问话——问他叫什么,家在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岛上……
那么多问题,他只能答出他叫东方崭,其余答案全都模糊不清。自己看自己都仿佛隔了层层厚重海雾。
身上仅剩下一块玉牌,上面也刻着‘东方崭’三个字。在荒岛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握着玉牌面朝东方坐着。
咸咸海风扑在面上,几只海鸟在顶上盘旋。没人光临荒岛,只有那只鸡时不时会过来送些吃喝穿用。
难道要在这里待到老死吗?可哪怕能离开,又可以去何处?即使天高海阔,于他而言,却无一处容身之地。
摸清楚那个铁盒子如何使用后便经常播放她那些话,这样仿佛身边还坐着个人。
她说话铿锵有力,字正腔圆,只偶尔在尾音腔调上透出一点点曲折流转。像海风直直吹向陆地时免不了拐几道弯,由此也就透露出一些信息。
听得多了,也会忍不住去想她到底长什么样子,脾性如何,会不会和这个铁盒子一样冷冰冰、硬邦邦的。
应该不会吧?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
如此反复十几天后,某个夜晚,海风送来一阵异样气味。
不知为何,他闻出来那是她的血。
毫不迟疑跳下海,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海里更觉自在,甚至还遇到了众多莫名熟悉的白骨。它们簇拥着自己,时而轻拽,时而挡掉鱼群,这样一来前行愈发简单。只是越靠近某处,血腥味越重。
终于再次听到她说话,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中气十足。大战之后,力气用尽,连呼吸都透出浓厚疲惫。
轻轻将她抱在怀中,他才彻底意识到她伤得多重,可她连眼泪都没掉过。所幸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她好端端地睡在身边,呼吸清浅。
那个铁盒子依旧冷冰冰、硬邦邦,但她已经从里面走出来了,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尽管依旧无法完全摸清她脾气秉性到底如何,但至少本质不坏。
已经足够了。
*
再次醒来之后,头居然更疼了。
起初看看周围,确认在病房之后,心稍稍安稳下去,刚准备再闭眼歇会儿才发现事情不对。
这病房的装修风格怎么透着一股子怪???
床边立着木制柜子,大概一人高,上面放着台电视。国内普通病房里大多会用半米高金属柜,床边也见不到电视。
巡房护士注意到病人醒来之后,叽里呱啦讲了一堆,岚烟却一句听不懂。
虽然不可能熟悉沿海所有方言,但也不至于听懵。再看护士衣服上那块胸牌,一切瞬间了然。
岚烟无语望天,东方崭不晓得东南西北嘛?让朝西偏偏朝东,这下好啦,给她送到日本哪个岛上来了,成偷渡了……
“我是中国人,Chinese not Japanese!”
岚烟最讨厌讲话中英夹杂,结果这回自己直接搞了个更夹生的版本。内心鄙视自己一番,又朝护士连连摆手,“Not Japanese!!I am Chinese!!!”
护士惊讶挑眉,而后努力用英语沟通让病人先安静下来,随后喊来东方崭。
这人头发绞短不少,穿着一套蓝绿色沙滩花衬衫和花短裤,衣服前面血块斑驳,但看着又没受伤。
这一身颜色搭配直接丑得岚烟叹气,如此炸裂的审美也就岚沧江能有了。
东方崭身后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个男医生。
“你好,这里是那霸市立医院,我是本院医生,叫松本康。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讲,我中文还不错。”
岚烟脑子一时短路,啊呃两声后才迟疑道:“我叫岚烟,你旁边那个是我朋友,他没事吧?”
松本医生侧头看看东方崭,微微摆手:“是他送你过来的,他没事。衣服上这些血都是你的,你应该担心你自己。”
岚烟这才想起来问医生自己情况怎么样,越问越感叹自己福大命大。
“你右小腿和左大腿有贯穿伤;腹部被子弹击中,差点伤到脏器;右肩膀也可见弹伤,造成肩膀脱臼。其余伤口大大小小还有十几处。”
看来临走前拜妈祖还是派上用场了,好歹捡回一条小命。
庆幸之余,岚烟又问:“松本医生,我在医院躺几天了?”
眼看松本医生伸出三根手指,岚烟一颗心猛跳。三天没给沈亭宜报平安,回去还不得听她埋怨三年。
可眼下还有事情更棘手。
“因为你身上中木仓,医院报了案。不过没想到你居然来自中国,情况变得复杂了。你先安心养伤,医院会帮你联系大使馆。”
岚烟右手不能动,只好微微抬起左手发誓:“松本医生,我保证我和我朋友绝对绝对没打算偷渡,确实是在海上遇到紧急情况受了伤才上了最近的岛寻求帮助。”
松本康出言安慰:“我明白,偷渡的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等下护士会把你名字和护照号码记下来,还有你朋友的。”
讲完转身要走,先前那位护士见状赶紧低声和他耳语。
“护士说你这个朋友只愿意简单洗漱,不愿意换衣服。你看他这样子有点吓人,他又似乎不会说话,你要不劝劝?”
岚烟看看东方崭,他闭着双眼似乎没注意到周遭。
“东方崭,我现在满身挂彩,见不得血气,你赶快给我换了。”
也许是太久没听到别人叫自己名字,东方崭猛然抬头,走到病床边,咿呀两声后合上嘴。
“你别着急开口,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不会把你扔在这里。跟着护士先去换衣服。”
东方崭好像没听懂一样,仍旧站在病床边,动也不动。
他双手紧握在床边护栏上,岚烟拿自己还算完好的左手拍拍他手背,轻声劝:“乖,快点去。你烟姐平时就没多少耐心,受伤时候更少。”
松本康听她说话既像哄孩子又像威胁,忍不住笑出声。
趁着东方崭出去换衣服,岚烟跟护士借来手机给沈亭宜打跨洋电话。
“沈亭宜小朋友,想我没?这几天都在岛上,信号不好,再等等我就回去了哦。”
沈亭宜哼一声:“又出什么茬子了?你从来不会用这种口气和我聊天,还小朋友!”
再次感叹,孩子真长大了,不好骗了。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怕你担心我,给你报个平安。”
隔着东海,隔着电话线,岚烟仿佛都能看到沈亭宜在翻白眼。
“切,谁吃得空关心你哦,我还得写作业呢,拜拜!”
说完直接挂掉电话,空留一阵嘟嘟声给岚烟。
沈亭宜好打发,如何应对这里的警察和大使馆才叫难事。
如果身上那些伤是普通伤倒没什么,涉及木仓支确实麻烦。东海又不挨着索马里,总不能说遇到海盗了吧?必须得认真想想怎么圆过去。
另外东方崭多半没合法身份,属于无国籍人士,单单申请国籍这一点就足够叫人头大。搞不好自己木仓伤都痊愈了,这事也依旧没着落。
真不管他吧也不行,毕竟他帮了自己,又和海珠脱不开干系。
岚烟兀自愁闷,连连叹气,直到发现东方崭坐在床边后才停止。
其实之前从没仔细看过他,如今瞧着,长得还行,也许是因为换了身不那么辣眼的素色衣服。
一双眼睛总闭着,整个人看起来稍显淡漠。右眼皮上方靠近眼尾的位置长着一颗痣,比芝麻还小,不细看真不太容易发现。
如果没法申请国籍,留他在这里应该也没关系吧?
日本高低属于发达国家,听说富婆姐姐很多,他这个长相应该会比较受欢迎吧?
不过富婆姐姐没准更中意知冷知热的?
毕竟谁爱热脸贴冷屁股呢……
也许因为感受到她在打量自己,东方崭稍稍抬首望向这边。
“你要会说话就好了,许多问题想问你。”
比如确切的来历,为什么会出现在过田澳。
“你真叫东方崭吗?”
这种是否问题很好回答,见他点点头,岚烟只能姑且相信。
既然田志费尽心思就为得到什么长生不老药,搞不好东方崭真能活到现在。那能活到现在究竟会不会是因为吃了长生不老药,和后来那些骷髅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不能说话也看不见,那颗海珠到底去哪儿了……
以及,当初明明是想召唤那一百零八具白骨,为何他会同时出现?
当然还得搞清楚‘曹妃笑’号上发生的一切。
这些问题一时半会无法查明白,毕竟她还得解答别人的疑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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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