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十具尸体，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最小的看着才十岁，但最大的估摸也就刚刚二十出头。
一看身上服饰，竟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国流行的风格式样，露出皮肤的地方分布着青紫色长痕。
而胸口处都插着一把刀，无一例外。暗红血液板结在灰黑色外衫上，一块一块的。
岚烟好一会儿才找回呼吸，缓慢离开甲板朝客舱走去。
这里居然还藏着二三十具尸体，几具躺在地上，更多则是靠边坐着，另外一些则被挂了起来。
船板朝西那侧插着十来根铁管，突出部分绑着许多细铁链，尸体的头颅、腰部和双脚都被这些铁链固定住。
混乱时期很多船老大在船舱内设私牢，也会用这种方式折磨人。即便闹出人命也不慌，反正往海里一丢就能毁尸灭迹，神探来了也破不了案。
可眼前这些尸体能看出来不太一样。
大多数上半身像没骨头支撑一样，脑袋和皮肉全耷拉在铁链上，坠得铁链呼啦作响。
而下肢，尤其小腿那部分，肿胀堆积，大小有如开口米袋。皮肤上可见许多异状突出物，戳天捣地，仿佛下一秒就能突破皮肉桎梏飞出来。
船舱里不见一滴血，但人就是死了。
岚烟张了张口，却感觉喉咙干涩，好久才组织出词句。
“你之前听到过从这里传来的玻璃破碎声么？”
听完岚烟这话，东方崭缓缓摇头。
她沉默几秒又道：“你搬运一下这具尸体，一小段距离就可以。”
认真论起来，为了保证现场不受破坏，根本不应该移动尸体。但刚刚她听到了很奇怪的碎裂声。
搬运两三米后，东方崭忽然停下手上动作，竖起耳朵。
咔嚓、噼啪、哗啦，往左右上下寻找声源，没听见什么玻璃或者瓷器制品掉落。
东方崭看向岚烟。
“刚刚来了一阵波浪，带得船体颠簸，开始以为是哪个舷窗碎了，后来我不小心踢到尸体才发现……”
人的身体怎么会发出玻璃碰撞的声音呢？
“我怕是我产生幻觉了，这才叫你过来搬运尸体。”
两人面面相觑，除此之外，甲板上和客舱内根本没发现任何活人，那刚刚的人声究竟从哪里传来的？
正疑惑时，甲板上方又发出一阵呼喊声。没几秒，人声莫名停止。
砰砰砰，砰砰砰，海里有东西在撞船！力道如此猛烈，保守估计也得是巨鲨之类，要是虎鲸可就更麻烦了。
两人站都站不稳，岚烟被撞到铁管那里，眼前场景吓得她整个人顿时动弹不得。
也许是外力撞击导致铁管和铁链有所松动，原本挂在那里的尸体滑了下来。皮肉哗啦啦往下堆叠，头颅失去骨骼支撑，像直接被拍平在小腿上，只能看到黑色发顶。
一米多长的身体如今只椅子高，看着不像尸体，倒像一张人皮口袋。
岚烟莫名想起都市怪谈中的场景——披着人皮的狼随意把栩栩如生的人皮扔在垃圾桶里堆成一堆。
一阵寒意使她当场定住，四周声响似乎瞬间消失了。
东方崭意识到岚烟有些不对劲，摸索着拽住她，抓紧一起往舱门逃。
到达甲板之后，岚烟一时间连下脚地方都找不到。
几十具尸体散落四处，血水蔓延至每一寸、每一角、每一丝缝隙……
岚烟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早已掀起风雨。
豆大雨滴打在脸上跟被石头砸一样，但也稍稍让她意识到事情紧急。
“快走快走！船开始下沉了！”
东方崭背上岚烟，按照她的指示从引水软梯往下爬到海面。
曹妃笑号缓缓下沉，血水染红海面，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长线，正随着波浪起伏漂移。
以前听说书先生讲过一种酷刑，即先一锤一锤慢慢砸碎犯人的手骨，再以同样方式对待腿骨。当然行刑期间不能让犯人痛死，再不济也得用人参汤药吊着一口气。如此自然是为了继续虐杀，不过大部分人在前期就直接疼死了。
假如没死，犯人的肋骨、脊梁骨就会接着遭罪。犯人没了四肢，只能眼睁睁感受痛苦，什么也做不得。到这步居然还没结束，出其不意间，犯人顶上就会落下一把大锤或者一块大石头，直接致命一击，全身骨头碎裂。
但人骨碎裂，声音应该更闷，不可能清脆。不过无论如何，岚烟总觉得船上那些人一定遭受了类似酷刑。这种酷刑和五马分尸也差不多了，到底为什么要如此狠毒对待一群普通人？
脑子乱糟糟的，根本理不清线索，直到感觉东方崭在探手摸她额头才稍稍分神。
好像自己是有些发烧了。
再不去看医生，恐怕就真要葬身公海了。
“带我去医院。”
说完这话，头一栽，彻底倒在东方崭肩膀上。
“岚小姐，你可以出院啦！”
一位男医生化身报喜鸟飞过来通知，岚烟想也没想直接跳下床往外跑。
她在医院外那条宽阔街道上狂奔，穿过熙攘人群，不一会儿便跑到海边准备坐船回紫阳街。
面前这艘船近百米长，快三层楼那么高，船身挂着红布条，写着‘首航顺利！’。
岚烟开心哼歌，哒哒哒踩着舷梯跑上去。不过偌大甲板上竟然没人，她只以为自己来早了，走到船头看风景。
天气晴朗，适合回家，可惜似箭归心猛然被后方阵阵哭声打断。
绕过驾驶舱，岚烟朝后头走。船尾处站着个女人，打扮奇怪，身上衣服好像古装，但看不出来自哪个朝代。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那女人闻言缓缓转过身子，看向这边。
岚烟南来北往，见过不少美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这样打扮的女人，确实头一次遇到。
荆衣布钗却不掩国色，眼泪沁润杏眼，我见犹怜。
不过她并不回应陌生人的关心，只哭得更加厉害。
岚烟低头摸摸裤子口袋，一包纸巾也没带，抬头又一惊。
小时候，琼瑶剧风行。女主角再漂亮也大多演着苦情戏，每次落泪都大颗大颗的，珍珠一般滚落脸颊无声落地。
可面前这个古装女人，面庞和那些女主角一样美丽，伤心至极时同样难免痛哭，眼泪却像玻璃碎渣，划过脸颊时留下一行行血迹以及微小伤口。
很快，两人之间布满玻璃碎渣，那个女人脸上也完全血肉模糊。岚烟不得不后退，没走两步踢到一个东西。
回头一看，竟见到一具尸体。
是个短发男孩子，二十岁左右，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的灰蓝色外套和长裤。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血迹遍布周身。裤子几处破口，露出几块黝黑皮肤，上面残留着不少紫色印痕。
岚烟仔细看了两眼，感觉那里像鞭痕，正要再确认一下，却发现玻璃碎渣在不断向这边涌来。甲板上又不知何时多了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死法和这个男孩子一样。
玻璃碎渣越来越多，让人无处下脚，岚烟不得不往船舱里走。她不知道自己此时为什么不想着赶紧下船，而是一心要去船舱。
还没到打开舱门，铁链晃动碰撞之声便传了过来。推开门，一股浓重腐臭气直冲面门。岚烟想吐却吐不出，只能扶着舱壁连连干呕。
哗啦呼啦，一阵刺耳声音由远及近，听着像玻璃碎了。岚烟弯着腰，视野里显现出一双脚，穿着布鞋，正朝门边走来。
岚烟微微抬头，竟认不出脚上面到底长着什么，只看得见上面好像卡着一顶黑色假发。
刚要起身走进去，脖子却突然被狠狠勒住，接着一阵刺骨冰凉袭来。
无论怎么使劲，脖子上那条铁链也没松动一丝一毫。
身子将要软下去，却感觉到自己的小拇指被牢牢勾住，就是这股微小力量拉着她逃出了那艘船。
再次睁开眼，窗外昏黄灯光映入眼帘，窗前那位病号正打呼噜，东方崭则趴在岚烟病床边睡得正香。
她垂眼望望勾在一起的两根小拇指，几秒后轻轻覆住了他手背。
掌心逐渐温热起来，一点一点传递到全身，驱散了那个噩梦带来的刺骨冰凉。
尽管如此，睡意依旧全无。盯着天花板，岚烟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做噩梦。
岚家终年接触阴物，如果容易吓到，甚至噩梦连连，那根本没机会在岚家立足。
从小到大，无论白天遇到什么，晚上安然入睡从来不成问题。
不要说做噩梦，连失眠都没体会过。
自己这第一个噩梦并不可怕，除了开头那个古装女人和最后遇袭，其他都和‘曹妃笑’号情形一致。
那个古装女人到底是谁？
鲛人泣珠，尽管每每惹来杀身之祸，但鲛人泪至少美丽无比。
她哭出来的却是玻璃碎渣，只留给自己一张鲜血淋漓的脸。
她为什么要对着东方落泪？船上那几十个人又因何死去？
甲板上那些人胸口虽然插着一把刀，但并不致命。
如此行为更像某种例行惩罚仪式。
疑问越来越多，但可以确定一点——他们的死一定与岚家脱不开关系。
因为那些鞭痕。
甲板上那些人在死后都受过鞭刑，尽管现代中国早已废除了这项刑罚，但鞭刑古已有之。
寻常鞭子抽在身上会留下长条血迹，稍后会形成紫红色长痕，而那些死者身上的鞭痕中间却有等长抓痕。
如果用赤柳九节鞭执行鞭刑，便会留下一模一样的痕迹，因为鞭中有岚家三位拾骨女的中指指骨。
岚烟当年也曾被赤柳九节鞭狠狠打过，自然认得出这些痕迹。
赤柳九节鞭在岚家代代相传，不过它自己会找到新主人，并不接受旁人指定。
因此每到换主，几个备选女孩子都必须经受一项试炼——九九八十一次鞭打。
如果身上不留抓痕，那便意味着赤柳九节鞭选中了谁。
这件事情仿佛在上辈子发生，因为做了噩梦才又想起来。其实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多疼，只记得自己被选中有多开心。
这种欣喜太过巨大，足以掩盖一切疼痛。
另外两个岚家女孩子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皮开肉绽血流满地，早已昏厥过去。
自己当时的情况大概也和她们差不多吧，除了身上不见鞭痕。
赤柳九节鞭除了换主时能打在活人身上外，其余时候只能作用在白骨上。
看来回去得好好查查七十年代末是谁在执掌赤柳九节鞭。
如果真是岚家某个人杀了那一船人，其中还出现赤柳九节鞭的身影，那背后意味着什么，岚烟不敢细想。
当然，梦毕竟是梦，也许两者之间根本没什么联系。
思虑间，晨光熹微，睡意终于冒出一些。岚烟闭上眼，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