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岚烟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后手到底出不出现纯靠赌，还是一场豪赌。
眼下孤立无援，除此之外其实根本没什么其他办法了。
抬头望天，月亮不知在何时隐去了踪影，偌大天幕上此时布满繁星。
点点星光随着波浪不断摇曳，一路延伸到遥不可及之处。
仔细想想，就算豪赌失败，死在这样的璀璨夜色中似乎也不错。总比上次那种和深海丑鱼埋于一处的结局好接受点。
后手何时来仍旧未知，现在总得做好准备。
解下绑在腰间的赤柳九节鞭，岚烟看向围在近旁的几具骷髅。
“诸位化骨应该许多年了，大概也听过岚家拾骨女。无论是谁，只要你们的亲人需要帮忙，哪怕潜万米深海，我也会带你们回家。妈祖在上，我和各位无冤无仇，是你们要害我性命提前令我化骨，那把你们挫骨扬灰也不要怪我心狠。”
赤柳九节鞭击打海面，迫得最近四具骷髅朝后退开几步。
“田志是不是承诺大家可以共享不老药？别做梦了！各位也经历过大风大浪，多少了解世间如何险恶。所以即便我死后化骨，也不会叫他和你们好过。”
鲜血自手心慢慢涌出，顺着鞭柄滑落至鞭身。
“姑奶奶我即便真成骷髅了，也刚好叫我有机会成为海里一霸。什么田志地志，到时候唯有我志。”
赤柳九节鞭朝上挥舞几下，赫赫作响，半空中水雾似乎在缓慢汇成某种形状。
田志看不明白，只开口大喊：“别叫她唬住！立刻射击！”
岚烟早近旁那具骷髅一步先反应过来，矮下身子拿鞭子横扫，噼啪两下后成功打落一只短木仓。背后那具骷髅见状迅速扣动扳机，一发发子弹击碎暗夜朝这边袭来。
堪堪偏身躲过，那子弹落入水中没了踪影。岚烟发现骷髅开木仓，准头不高，当然可能也得感谢海上风大。
不过人家并不傻，靠得太近会吃鞭子，那就朝后退，仍旧专注于射杀。
鞭长莫及，岚烟咬住鞭柄，脊背贴紧礁石，抽出鱼骨箭架起鱼骨弓，瞅准方向朝侧前方射去。浮在那个位置的骷髅头骨中箭，手骨中的木仓应声掉落入水。
解决两把木仓之后，气都顺不少，存活几率起码提高一半。田志却气结，再次下令外围弓箭手开始准备。
“一击毙命！”
大概必须得保证岚烟死后尸首完整，无论哪种兵器，射杀起来基本只瞄准心脏。
万箭齐发之下，准头高不高已经无所谓了。
大半箭矢直直冲往面前，岚烟挥舞赤柳九节鞭挡开，却防不住有些刺入小腿，擦过腰侧。疼痛从各个方向袭向大脑，鲜血汨汨而出，流经礁石汇入大海。
似乎听到田志在大笑，余光里瞅见一颗子弹钻入右边肩膀，剧痛随之而来，挥鞭动作不得不慢下来。
那颗子弹只要再高几厘米就可以贯穿脖颈。对方还剩许多发子弹，可她只有这么一截脖子。
田志笑得越发大声，她身上那些伤口却在哭泣，不停流出血水。
这下子，即便子弹和箭矢不入颈部和心脏也没关系，失血而亡也能完美保全尸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太痛，感知跟着受损，周遭突然没了声响，仿佛瞬间静止下来。
只剩眼睛还看得分明。
半空中腾起海雾，其中流淌着血色异光，分别汇聚成七个圆点，慢慢浓到发黑，连起来像一把长柄勺子，勺柄指向南方。
不知从哪里来的光芒，渐渐拢住那七个圆点，又镀上了一层银辉。
岚烟痴痴望着，气息轻到近乎消失，连身上种种苦痛也一样。
浓雾之外，再次传来声响，听着依稀是骨骼在不停断裂。海面上慢慢腾起呜呜风声，近似哀嚎。
啪一声，有什么东西滚到岚烟脚边。
分神朝地上看去，是一颗骷髅头。很快，又滚过来新的，骨碌骨碌，一颗一颗，汇成一片。
岚烟弯下腰把脚边那个头骨拿起来，慢慢垒成一座骷髅山。
伤口太多，垒砌过程中难免有血滴下来。鲜血在骷髅山上胡乱游走，滚油一样滋啦作响。
“早说了即便我把你们挫骨扬灰也不要怪我。老娘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呢。我都不知道那颗海珠在哪里。”
话音刚落，骷髅山变成一地灰，海风强劲，很快吹散所有，一切宛若从未发生。
浓雾连带半空那把血色勺子慢慢随着海风消散，天上北斗七星也逐渐隐去星光。
靠着报仇强起的气力因为回击敌人成功好像要随着瑞星一起离开，可身上疼痛仍旧半分未减。
扶着礁石，岚烟勉强站起来。
放眼望去，骷髅数以百计，一边在礁石周围漂浮着，一边在仰望星空，直到星光彻底消失之后才看向岚烟。
从没被这么多骷髅齐齐注视过，岚烟忍着痛保持住气势。
就算有些人门路比较多，也只了解岚家女人能潜深海以拾骨，如同黄河捞尸人一样赚些阴钱。
得妈祖照拂，大部分情况下即便深海险恶也能顺利带着白骨出海。
不过那么多人沉尸海底，里面不乏穷凶极恶之辈，哪怕化为白骨也不会转性成为善茬。
有时候，骷髅比那些海底恶鱼和各种极端海况更可怕。
因此除拾骨之外，岚家女人更得学会如何降骨、驭骨。
秘诀则在于注血于鞭。
刚刚听田志说海葬坑骸骨时，岚烟便猜到姥姥必定用了她老人家的血才得以降住那些深埋海底几百年的骸骨。
不过田志并不知道那批骸骨有一百零八具，并且后来莫名奇妙不见了，姥姥则猜测它们是回到了海洋。
时间太久，没法搞清楚它们如何能逃出陆地，但只要还在海里就有可能前来帮忙。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是围绕在北斗七星周围的众多星宿，以血绘成北斗七星或许能引来那些白骨。
幸好，岚烟赌赢了。
如果赢得稍微不这么惨就好了，如今这一身伤，再不去医院也会完蛋。
“尽管我没法确定各位什么来历，但既然受到岚家血气滋养，能不能看在姥姥面子上送我去医院。一直朝西，最近的大城市应该是宁波。”
那些白骨静静听着，却没动作。
岚烟疼得脑袋发昏，眼前阵阵白光，张着嘴试图再鼓动都使不上力说不出话，将晕未晕间却看到一个人影爬上礁石朝自己走来。
身形看着不像骷髅，哪家骷髅会穿沙滩短袖！颜色花花绿绿还印着乱七八糟棕榈树！
岚烟只感觉眼睛被丑得生疼以及身子被牢牢拥住，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气息。
咸咸的，像一阵海风。
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岚烟快要昏死过去，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汽笛声。拼力睁开眼皮，根本看不见四周其他船只。
刚刚那阵汽笛声难道是因为太疼导致的幻觉？
还有，现在抱着自己的到底是谁？
内心诸多疑问，而且这里并不安全，再疼再痛也还不能昏睡过去。
她努力抬起头，才看清面前这人是谁。
东方崭？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他不会说话，只能用点头摇头回答是否之类的问题。
“刚刚听见汽笛声了吗？”
他点头，接着朝后指。
岚烟微微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艘白色二层客轮。这一瞧就是普通区间客轮，为何会出现在公海上？
“扶我站好。”
东方崭依言照做，神色严肃。
谁都不知道面前这艘客轮到底怎么回事，但至少得搞清楚是属于哪个国家的。
岚烟探头，勉力看清客轮名字。
‘曹妃笑’？
三个大大的红色中国汉字，下面还附着相应拼音。
从未听过这船名，况且这客轮看起来实在有些年代了，不太像最近的造型，倒更像三四十年前的。
身上疼痛让岚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只能紧紧盯着曹妃笑号，一刻不敢眨眼。
甲板上人影晃动，好像有人在嘶吼、在呼救、在哭泣。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婆婆，我错了，你救救我，我好疼啊。’
‘求求你，放了我们！求求你！’
看东方崭的神情就知道他也听见这些哀嚎了。
眼见曹妃笑号越来越靠近他们所在的礁石，十有八/九要撞上，可眼下根本无处可躲！
还没找出应对之法，却又闻到海风送来的阵阵血腥味。
东方崭挡在她身前，被这浓重腐臭味给熏得皱眉。
岚烟捂住口鼻，仍旧止不住要吐。
难不成这几天海上发生什么重大命案了？
可即便如此，现在除了报警，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求这艘客轮别撞过来。
偏偏事情不如人意，它直直就要往这边撞。
眼看越来越近，岚烟差点就要跳海朝反方向游。
可船上一个晃动人影一下子让她停下身形。
这人影怎么越看越像已故的姥姥？
“东方崭，用缆绳上船，然后再带我上去！”
不管这人是敌是友，此刻只能指望他了。
咚！他毫不犹豫直接跳下海，很快登船。
“引水软梯在你右手边，快放下来！船马上要撞到礁石了！”
东方崭火速放下软梯，努力挥手朝岚烟示意。
没过几秒，‘曹妃笑’号已经近在咫只，岚烟顾不得疼痛，一下子跳到软梯上。
可毕竟多处受伤，就算再小心，也还是扯到几处伤口，疼得她倒吸凉气。然而事出紧急，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
东方崭伸出手拉住她，微微使力，将她带到甲板上。
哪怕之前那阵腐臭味已经让她心里有所准备，可眼前场景还是让她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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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