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烟心里一沉，以往从未遇过这种情况。岚沧江先入海打头阵，可别在哪里出事。
手上动作加快，迅速穿好水母衣，戴上电脑表，掂掂背上鱼骨弓，将将要入海时四周海雾却骤然散开。
与此同时，一具骷髅缓缓升出水面，蹲坐在一根腐朽过半的浮木上。
岚烟摘掉护目镜，定定望向几米外那具骷髅，没来由觉得它就是田山信父亲——田志。
“岚小姐，晚上好。”
田志还没接受田山信那管血，怎么可能会说话。
“岚小姐，这次请你来没恶意，只想拜托你把那颗海珠交给我。”
“岚沧江呢？你怎么它了？”
岚沧江那么鬼机灵，岂能随随便便就被擒住，这田志必定还留着后手。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田志周围又浮起来更多森森白骨，空洞双眼全都面向岚烟这边。
“可惜它不听话，否则就用不着再麻烦岚小姐你。”
“你要海珠干什么？你儿子看起来也不缺钱。”
海风穿过田志胸骨，呼呼作响，听起来像他在冷笑。
“你姥姥应该和你提过七几年挖掘海葬坑那件事，这样还不知道我要什么吗？”
这语气太过欠揍，岚烟简直无语。
“以前那些皇帝相信起死回生或者长生不老就算了，你一现代人还这样不觉得搞笑吗？”
这话一出，田志竟上下打量了一下岚烟。她被看得直想扣掉他眼睛，即便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岚小姐才二十几岁吧，正值青春年少，怎会晓得一个人被癌症折磨多年有多绝望呢？”
说话时，他站直身子——腰部以下，包括脊椎骨、胯骨等处几乎尽数发黑。
岚烟瞥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现在没时间可怜别人。田志活得好不好与她无关，他凭什么为了活下去就拉她下水？
趁田志还有心情谈判，得多从他嘴里掏出点实在消息：“你为什么认定海珠就能起死回生？那么大一颗难道准备供一大家子分享吗？”
这问题一出，周围那些骷髅竟都回头看向田志。
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值得问田志，其实并不重要。
能让敌人内讧就行。
众多骷髅注视之下，田志不得不开口。
自打记事起，田志就开始跟着家里人出海，日子清苦但快乐。
有一天岛上起了个传闻，有鼻子有眼，说是住在中岙的懒汉孙老鼠无意间在海里发现了几根玉柱。那东西上面刻着龙，夜里会发光。假如卖出去，赚来的钱恐怕得装满船舱，把整个岛买下来也不成问题。
村支书听了之后起意去调查，海里文物属于国家，孙老鼠没道理独吞。
更何况，四根呢！
可那孙老鼠一向最会耍赖，见村支书过来问话，放下闪着寒光的大菜刀，拿起了桌上那把短柄牡蛎刀。
村支书一把年纪，在海上过活半生，见孙老鼠抄家伙儿自己也赶紧举起身后那根长鱼叉防身。虽然牡蛎刀刀刃也就食指长，拿在手上只能装装样子吓唬人。
哪知道孙老鼠没选择硬拼，竟然直接刀口朝内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伊不要逼哇！哇家里除了西北轰虾米也么！哇姑婆、舅公全在海那边，他们知道伊害死哇定要跨海告伊！要伊丢乌纱帽！”
每次去找，每次都重复这样的动作和对话，三次五次后村支书也不愿意继续搞下去了。
什么文物玉柱确实没见着影，到时候再弄出人命官司来可就真没意思了。
十几年后，村支书早死了，孙老鼠也成了年过半百的老阿公。他离了婚，前妻带着儿子在厦门开民宿，只剩下他孤零零缩在岛上惨淡度日。
一九七六年，苍南那边发现海葬坑，因为在浙闽交界，两省渔民多少听了几耳朵。有人好奇想见见世面，有人想浑水摸鱼，各自揣着心思开船过去凑热闹。
后来上面说需要人帮忙，必须得水性优异。当时田志刚二十出头，各方面都适合就被抓壮丁了。
刚开始瞅瞅这儿瞅瞅那儿，觉得哪里都透着新奇，但没多久无聊又涌出来。
海葬坑还真是坑，值钱东西一点没见着。开始还想浑水摸鱼，捞几个小物件。可看来看去就只能见到一堆白骨。后来又听说领导要把白骨先清理出来，就这事都没成。
那些学生只晓得死读书，一具白骨能多重？居然怎么都带不上来。
好多人在偷偷嘲笑，田志笑得最凶，甚至差点因此和人打起来。
眼看挖掘陷入僵局，一个瘦弱阿婆却突然出现了，不顾众人劝阻冷不丁跳下海。
当时那个领导怕老太太贸然下水会出事，赶紧叫田志下去救。田志怎会没想到自己居然游不过一个阿婆——她在船上水下完全两个人，入水后跟飞鱼一样。
但多亏自己游不过她老人家，才得以看到一些东西。
阿婆那手腕如枯枝一般，上面套着好厚一圈棕色麻绳，到达海葬坑附近后摊开麻绳穿过那些骷髅的肋骨，绕了两圈后打起八字结。
田志看着阿婆，心里打赌她绝对没法运走。眨眼间，麻绳上仿佛腾起一股红光，那些骷髅竟然纷纷站起来。
田志惊得停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等回到岸上时，阿婆已经离开了。
不过大家全在议论她，毕竟一个老太太做到了那么多大男人都没能做到的事。田志这才知道阿婆姓岚，年轻时候采珠打渔无所不会。
骷髅上岸，好一阵折腾处理，田志在那片喧嚣里只想着那突起的红光到底怎么回事。
海中很多小鱼小虾能够发出冷光，或许那时候就是鱼虾附在绳子上。
好奇心再大也能被七月的暴躁海风吹得无影无踪，世上稀奇事那么多，谁吃得空一件件去查。
但田志哪里想得到海葬坑那件事居然能绕到孙老鼠头上。
某个夜晚，雷电交加，一具骷髅活活把五十多岁的孙老鼠给吓疯了。田志想想那画面，顿觉其实自己一个小年轻都危险受得住，哪怕之前已经和骷髅打过一回交道。
那时候岛上没什么娱乐设施，议东家长、论西家短最能打发时间，再带点神神鬼鬼不可思议的元素，传言只会比海风来得更猛烈，更乱七八糟。
比如海葬坑里那些骷髅运到杭州后突然自己长腿走了，据说路上还杀了几个人。孙老鼠当年从海里拿的东西就是那些骷髅的，所以才被领头的骷髅找上门。
他吓疯之后整天唱着一首童谣——东海东，北海北，盆套盆，人吃人。
这童谣听着耳熟，好半天田志才记起来自己小时候也会唱。
岛上居民嚼的那些舌根真真假假，反正瞎扯淡不犯法，听完就随着海风飘散了。
田志重新开始把一切拼凑起来是因为到了日本九州之后听到的传说——徐福东渡，藏药于海。
那首童谣也流传在九州靠近东海的一些岛屿上。
起初没把这些当回事，反正在哪儿不是出海谋生，顺带着留个心眼又不麻烦。
长生不老药大概率属于以讹传讹，但没准传说之下真埋着其他宝贝呢？
可惜一切算盘在癌症面前都成了摆设，田志难以置信自己五十不到就得了骨癌还是晚期。
太疼了，全身骨头都在疼，仿佛有无数海虫子在啃咬自己，白天黑夜从未停下。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生病之后，田志陷入混乱——时而失望全失时而希望满满。医生说这病治愈几率渺茫，最后时间不如好好静养。
每当听到这些话，田志总有冲动想带着世界一起毁灭，凭什么别人就能好好活着？为啥人家能吃香喝辣？
夜半无人时，又会想到这世上没准确实有长生不老药。自己没那么贪心，不要寿比南山，只要能让他正常老死就行。
思虑一整夜，天一亮便叫人瞬间清醒——怎么能相信那种鬼话呢？
就算有，哪里会轮得到他田志一个普通人享用呢？
病程后期，疼痛钻心蚀骨，逼得田志决定提前结束这条破命。尽管这个国家自*杀*率奇高，他却不愿意被归类成那样，得打个幌子。
传说自我了结的人，海龙王都不会收。
他要死在海里，这一辈子靠海吃海，最后归于海，这样结束得多好。
船只失事，其他人纷纷自救，只有田志放弃挣扎。
入海之后，海水浸润皮肤、肺腑，骨头终于停止疼痛，甚至再次感受到年少第一次入海时的那种畅快。
或许这就是回光返照吧，但他没想到最后一次肉身入海只是序章。化骨之后的遭遇使他坚信徐福藏药并非传说，想要夺走那药的人都该死。
岚烟听到这里已经能大概猜测出田志身后是谁，如果真猜对了，可比海里那些深海丑鱼难缠太多。
“岚小姐，我知道你们岚家女人多少有点能耐。尽管你这次难逃一死，但只是肉身消亡，化骨之后你……”
田志这辈子在太平洋上整日吹海风，牛都敢往大了吹是吧？
“连我死后怎么再就业都想好了，我可真谢谢你全家啊！”
田志重新踞坐在浮木上：“讲这么多只是想说你我早已入局，你也不用以为能反抗什么。孤身一人单打独斗，上次那群蠢鱼都差点叫你栽了跟头。”
岚烟站直身子，俯视着他。
“你能耐你怎么取不出那颗海珠呢？巨蚌身后那些白骨都是你们派出去的吧？你姑奶奶我没上过大学，不知道吓大怎么写呢！”
田志仿佛叹了口气，拿出一副长辈架势：“看你算个人才，不想你死前受罪。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
田志朝下打了个手势，岚烟立刻感觉到自己所在这艘船猛然吃水，瞬间下沉。
好在长年出海反应够快，危急时脚踩船舷跨跳到三米开外的狭小礁石上。
海底有不听话的鱼和听田志调派的白骨。一旦入水，必定陷入两难境地——腹背受敌且毫无外援。
幸好蓝光在这里灭了，如果进入开阔海域，除了下海缠斗别无选择。
只要脚下还能踩着实地，即便直面那些骷髅胜算也会大些。
田志抬眼望望周围，冷笑一声：“看来我小瞧了那只蠢鸡。”
岚烟恨恨，除了她没人能骂岚沧江蠢！
可当田志的后手拿出木仓时，岚烟瞬间明白岚沧江选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不让她下水……
而是无论身在哪里多少能躲着点木仓子。
可怜她一直以为对方顶多用些冷兵器，哪晓得人家直接上热兵器。
还真是简单粗暴直接……
如此一来倒不如憋死算了，好歹身体不会变成筛子。
四具骷髅手里拿着短木仓，样式各异，慢慢围住岚烟所在那块礁石。
先头部队出水后，几米开外又很快浮起来八具骷髅，这回使了鱼弓。
箭身、箭羽闪着银光，应该是不锈钢特制，百米内打穿一只东海老鳖完全没问题。
岚烟看明白了，管它热兵器、冷兵器，能一次爆头保持尸首完整的就算得上好兵器。
“你把我杀了你也没机会知道那颗海珠在哪里。”
“无所谓，你现在不说，成了骷髅自然会开口。之前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
要命，这回碰上刺头了，废话不多就是干那种。
不过，妈祖也没说只允许你田志藏后手，她岚烟却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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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