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束发戴冠,身穿深红色织金长袍,脚踩黑色长靴。
无人荒岛,古装男子?
岚烟晃晃脑袋,掐掐胳膊,直觉自己大概睡蒙了。
这俩元素完全不搭噶,怎么会混在一起呢?肯定是自己睡糊涂了。
又或者是因为前几天多瞟了几眼古装剧?
不打算再纠结这个莫名其妙的组合,她探身朝后看去,双目圆睁。
“我珍珠呢?”
一下子扒拉开那个男人,低头抬头搜寻一圈,毫无所获。
一把揪住那男人衣领,盯着他:“我问你我珍珠呢?是不是你偷走了!”
那男人闭着双眼,喉结微动却并不答话。
岚烟咬紧后槽牙,忍着怒意又问一遍。
偏偏他仍旧保持原样。
“你聋了还是哑了?你妈没教你睁眼看人吗?”
九死一生换回的海珠,硬生生在自己眼前不见了,谁能不气得七窍生烟?
睡着之前还在计划到底要怎么应对岸上那些红眼病,如何能料到一觉睡醒,珍珠直接没了。
没了……
“我再问最后一次,是不是你……”
喉头瞬间发紧,没力气问下去了。
十年来,就数这次物质收获最为丰盛,结果莫名化为泡影。
心上顿感无力,压得人如临深海一般喘不过气来。
岚烟不愿再和这个古怪男人待在一起,看到他就头疼。
一阵咯咯咯从东边传来,抬头一看果然是岚沧江。
它脖子上吊着个白色塑料袋,和书本差不多大,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小零食、小面包和小瓶矿泉水。
即便看到食物和水,岚烟依旧叹气,纠结要怎么面对岚沧江。
见她出来,岚沧江低头放下塑料袋,朝上努嘴。
盘腿坐下,岚烟没着急吃东西反倒抱住了岚沧江。
可怜它猝不及防,吓得不轻,死命在她怀里扑腾。
越扑腾,岚烟抱得越紧。岚沧江只能止住动作,目光到处乱蹿。
洞口站着一个男人,一副古代装扮。
岚沧江咻一声蹿出去,直直冲向洞口。
尽管这动作吓岚烟一跳,但明白它要攻击谁后乐见其成。
啄死他才好!
结果这厮在洞口前紧急刹车,看着空空如也的洞穴,停在当场。
岚烟正吃着东西喝着水准备看好戏,却发现岚沧江回过神后绕着那个男人转了好几圈。
然后回来了……
怎么一切事情都不按自己心意来呢?连岚沧江也这样。
“我不知道这人从哪里蹦出来的,也不晓得珍珠消失和他有没有关系。反正瓜田李下,不狠狠打他一顿我不解气。”
说是这样说,却没那样做。
这个男人除了服饰怪异,确实能看出其他问题。
在洞里他闭着眼,站到洞口时甚至拿手遮住光线。刚刚遭受那么一顿吼,完全没回应,搞不好这人确实又瞎又聋又哑。
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岛上,身上还穿着一套看起来挺昂贵的古代服饰?
岚烟站起身,拎着剩余食物和水走到洞口。
“事情已经这样了,杀了你也没用。这里还剩点零食饮料,以后你是死是活就看老天高不高兴和你自己运气如何了。”
也许这个男人就一替罪羊,真正的宝贝昨晚被别人盯上运走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海面看似平静,下头却隐藏着无数怪兽吃人不吐骨头。
倘若真有人算计使诈,那无论花多久时间多少精力都得叫他付出代价。
毕竟那颗珍珠是自己拿命换来的。
不过再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也不会因为失主伤心就主动变回来,只能靠自己努力找。
岚烟把塑料袋扔过去,招呼岚沧江跟上来。
“把我送上岸之后,你再回来盯着他,我不信他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嘱咐完这句,肩膀垮下来。
“希望真是被偷走了,至少还有可能找回来。”
如此说着,心里却在奇怪无论珍珠被偷与否,那么小的地方她怎么就一点动静没听见呢?
心事重重,和岚沧江一起入海后,只趴在它身上生闷气。
岚沧江在海里来去自如,没过多久便晃晃身子示意到了。站在岸边,岚烟倒想起一件事。
“你那些零食饮料哪里拿的?我要去付钱。对了,记得提醒那个男的别乱扔垃圾!要保护海洋!”
岚沧江伏在水里朝她摇头又点头,显然不记得食物来源……
“算了,回头捐点钱给希望组织吧。”
岚沧江隔天回来一次,趴在井口等岚烟,不过每次她问得都差不多而它也答得差不多。
这段时间没人去过田澳,那个男人从没异常举动,更不曾联系过谁。
经过观察,岚沧江确认他眼瞎并且不会说话,耳朵倒听得见。
“他把那晚的情况写下来了吗?”
岚沧江摆首,带得井水微微晃动。前几天它拎了纸笔过去给那男人,还顺带一支录音笔。
岚烟录下很长一段话,威逼利诱他弃暗投明,乖乖把那晚了解到的事情写出来。
防水袋勾在爪子上,岚沧江递过来给岚烟。她低头一看,里面装着一册活页本和一块玉牌。
岚烟将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上面刻着‘东方崭’三个字,还是繁体版。那册活页本上也写了好些个同样版本的‘东方崭’。
那男人似乎没用过圆珠笔,在纸上试了很多次,划了不少乱七八糟线条。攥着笔按来划去,半天只写了个名字。
拎着玉牌,岚烟心里猛地冒出另外打算。
既然岚沧江问不出什么,那她就亲自审审看。
刚决定好,又听到门外有人在敲门。
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男人,模样却并不熟悉。
这人留着一头半长卷发,将将及肩。眉毛修得细长精致,脸颊微陷,胡子看起来拉碴实际上也精心修饰过。上衣下裤全走素色宽松棉麻风,如此打扮多半是外地游客。
本地男人到了类似年纪,除开T恤牛仔裤,好像就没第三种选择了。
“请问您是岚小姐吗?”
岚烟没着急回应。
“您能寻亲对吧?”
这话一出,她干脆打开门叫他进去。
这么多年还头一次有人直接找上门。
“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哪里?”
新顾客偏头打量院子,朝她笑笑,递来一张照片:“我叫田山信,是日本华裔。”
岚烟解释岚家寻亲范围仅限中国人,目前还没开拓国际业务。田山信只好请她看看照片再做决定。
照片只巴掌大,四周泛黄,上面几张人脸也蒙着一层灰白,但能看出来背景在海边,大家全站在一艘木制渔船上。
“我父亲田志来自福建,三十年前偷渡去日本打工,在大阪成家立业,但始终没入籍,因此还算中国人。”
田山信指指那个站在甲板中央,穿着红色救生衣的板寸头男人,“一年前他出海之后再没回来,我直觉他出事了。他走之前曾经嘱咐过我,说他不愿意待在海里,而东海之滨有户人家姓岚,这家的女人能够把他从海底救上来。”
可惜中国海岸线绵延万里,单单走完东海之滨就费时日久。田山信自觉愧对父亲,让他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空待一年不得安葬。
岚烟无所谓别人愧不愧疚,刚从海里出来十天不到,海珠的事又毫无头绪,哪里还多出来力气和工夫再去一趟。
她把裙子提到膝盖,小腿上面多处伤口仍未彻底痊愈。田山信低头看看,稍稍明白她什么意思。
“您如果需要钱治疗,我已经准备好了。”
说话间,掏出一张支票。
岚烟瞥一眼,暗叹这位华裔小哥还挺大方,一出手就十万块。
“本人不缺钱,比较缺觉。”
实际上啥都缺,但最近确实不想入海。反正人已经在海里化骨了,多等上一段时间也不会怎样。
田山信举着支票,细眉微蹙:“先给您定金,如果寻亲成功,我会再付,价格您定。”
估摸着华裔小哥正以为她贪心不足呢。
岚烟不稀得再鸟他,抬手送客。田山信见状,犹豫一瞬缓缓道:“我父亲曾说他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如果你愿意出手,他可以帮忙。”
脚步瞬间顿住,岚烟回头看向田山信,想从他那纤细眉眼中寻找出一些线索求证真假。
田山信却因为她这动作神情扯了扯嘴角:“我父亲没明说你们在找什么,想来应该也不需要我知道,不过只要您感兴趣即可。”
姥姥多年来始终行事谨慎,不太与外界交往。一个陌生人,还是已经离开中国三十年那种,怎么会知悉岚家在找什么。
田山信见她神情微微松动,又将支票递过来,微笑道:“女人靠海为生本就异常辛苦,您又带旧伤想必更加艰难。出于此,我不想多加催促。但我父亲的生日即将到来,老人家第一个冥诞我只希望他能在岸上和家人一起度过。”
这话讲完,深深鞠躬,上身下身几乎叠在一起,“请原谅我的自私!”
岚烟受不起这种大礼,伸手要扶,明白他此时根本看不见后又收回来。
“入海可以,但确实需要时间准备,五天之后请你再过来。”
得到确切保证,田山信终于直起身子,嘴上不断道谢。
“出海前得准备一管你的血,如果你父亲还有其他亲生子女,也需要他们的。”
田山信闻言摇头,言明父亲仅他一个儿子。
“那就行啦,另外请把你父亲可能在哪片海域出事划个范围,越具体越好。”
这一趟大概率要前往公海和他国领海,总得仔细些才放心。
田山信认真记下这些,临走前又一顿谢,礼数极其周全。
一晃五天很快过去,出发那天一早田山信已经等在门外。这次需要用到的所有装备和船只早由他安排妥当,今天又专门来接人。
这派头搞得不像出海,倒像出去参加派对。只可惜原本心情不错,坐上车之后却消失无踪。
田山信办事实在细心,之前让他在地图上大概圈出他父亲出事的海域,结果他用的居然是海图,纸质版和电子版都准备了。
普通地图上涉及海洋的部分往往不需要太详细,标上经纬度和大一点的岛屿已经足够用。而海图则专门用于绘制海域,包括岸形、水深、航线、海底地势地貌、航行障碍物等等。
可这海图绘制得越详细,岚烟看着越心惊,拿着平板,不断放大缩小屏幕上的海图。
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田山信:“你父亲当年出海到底是为什么?”
田山信细眉压眼,微微思索:“可能是我中文不好,之前没解释清楚。他身为渔民,经验丰富,早年在船上什么活都做过。这几年很少出海了,但没想到还是……”
岚烟听完没立刻回应,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最近容易多想,那片海域本来就权属复杂,没人规定她能去,田山信父亲不能去。
既然已经接下任务,不管怎样,硬着头皮也得上。
这次选在玉环栈仔码头出海,半道上岚烟决定去妈祖庙拜拜。田山信了解沿海渔民出海前大多要去拜拜本地神仙,因此饶是时间紧迫也依旧绕路带人过去。
岛上这座妈祖庙占地不大,香火倒还算旺盛。岚烟在庙门前理理呼吸和衣服,独自踏过庙门。
妈祖金身塑像,头戴神冠,面容沉静肃穆。岚烟跪在妈祖面前三叩九拜,诚意敬香。
“妈祖娘娘在上,我岚烟不求财不求名,但请您保佑此后出海顺利。”
妈祖眉眼低垂,不知是否听见了凡人这个请求。
田山信不用出海,岚烟留他在岸上,自己独自驾船驶入茫茫夜色之中。
月朗星稀,一路追着银华慢慢远离大陆。海雾渐起,一片朦胧之中显现出一个圆形蓝色轮廓。
跟着那团蓝光,舟船又往东前进三十余海里,到达一片满是突出礁石的海域。
岚烟弯下腰准备换上水母衣,刚拿出来衣服却发现面前的蓝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