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烟醒来第三天下午，警察和大使馆工作人员一起赶来医院，两个同住病人被暂时转移出去。
核实完岚烟的身份，轮到东方崭时毫无意外无法继续。
他不会说话，岚烟只好代答。
“我不知道他个人信息，就晓得他叫什么。头回见面是在一个荒废无人岛过田澳。这次我又出来讨小海，途径那里，发现他居然还在岛上，就想着带他回陆地。毕竟像他这样的，待在无人岛上也不安全。我真没料到后来会遇到那么危险的事情。”
讲到这里，就得好好解释那些木仓伤怎么回事了。
“我怀疑我可能遇到了一个偷盗文物的团伙。不是传说以前很多非法运输文物的船舶在东海海域搁浅么。本来也就一听，谁成想那晚真看见一艘船上闪着银光，从海底运上来一个类似柱子的东西。我吧，脑子一热就想去制止，哪晓得人家手里扛着真家伙，这才光荣负伤。”
不管人家买不买账，暂时也只能圆到这里了……
反正不信也查不出什么，总不能说自己和一群骷髅海上火拼吧。
几位公家人听得认真，不时记下些什么。他们要走前，岚烟拉住大使馆工作人员想再聊聊东方崭的事。
“这里医生给他检查过了，眼睛坏了十几年，没法治好；但发声和听觉器官没问题，接受治疗后可能会痊愈。我怀疑他也许四五岁时就被丢在过田澳了，那地方荒了得有二十年，长期没人和他对话才搞成现在这样。”
言下之意，东方崭属于黑户，不算无国籍人士。
“他这个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我们会查查他在国内还有没有亲属。两位暂时可以待在这里，记住不要前往其他地方。”
岚烟比了个OK，目送他们离开。
谈话期间，另外一个当事人东方崭始终微微低着头，安坐在病床边。
岚烟轻轻叹气，他和她这样子，一个瞎一个伤，即便想去哪里，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果将来真回去了，在查清楚海珠去向之前，又要怎么安置他呢？
偏头盯着东方崭侧脸看，胡乱思考一会儿后开始观察他骨相。
俗话说‘头生九龙骨，早晚必显贵’，能不能富贵当然不能全看骨头，但确实也有影响，毕竟世上不少人看脸下菜碟。
东方崭的将军骨和伏犀骨，也就是额骨眉弓和中庭部分挺拔饱满，两者间转折界限分明。
这种骨相往往会显得人凛然严肃，再加上他现在不能说话，更显得生人勿近。
可惜他眼睛坏了，不知道眼神是否也和骨相般那样凌厉。
一笔点睛，有时候哪怕骨相完全一致，眼神不同也会完全两个样子。
“你耳朵红什么？”
岚烟感觉自己看他绝不炽热，和在海里打量白骨差不多。
这人左耳朵却红得跟海里赤螃蟹一样。
大概在东方崭原先生活的年代里，女孩子不会如此近距离直接观察他？就算他是现代人，常年生活在荒岛，也不会习惯别人这样。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岚烟移开目光，暗暗提醒自己以后确实得注意些，别叫人家觉着她在调戏良家少男。
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值得调戏，那就是周公。吃完晚饭简单洗漱后，她便早早找周公玩耍去了。
八点钟前后，巡房护士走进来才注意到岚烟和东方崭都睡着了。
大家这几天时不时会讨论面前这两个中国病人。
据说是某个渔民早上正准备出海，却看到他俩从海里走出来，准确来讲应该是东方崭背着岚烟。
东方崭当时穿着游客才会喜欢的蓝绿色海滩风花衬衫，前襟却沾着大片鲜血。
两相对比，那个渔民吓得不轻，忙上去问出什么事了。
部分游客下水游泳，一不小心就会受伤，甚至遭到鲨鱼攻击。
渔民起初以为最坏也就那样了，结果发现后面那女孩子伤得才叫吓人。
几根细钢棍一样的东西断裂在腿上，哪里都在流血。
渔民赶紧打急救电话，也幸好送医及时，否则再多出血两小时，医生医术再高明也保不住那条命。
手术进行了七八个小时，东方崭始终站在手术室外。
渔民极力劝他赶紧去做个检查，结果发现他似乎不会说话。好在从表面来看，即便受伤，应该也不严重。
后来岚烟醒了，大家才知道这两人竟然来自中国，在海上遇到了文物海盗，不然也不会中木仓。
至于东方崭，眼睛看不见已经算可怜了，当初年纪那么小就被抛弃在荒岛上，最后连话也不会讲了。
岚烟大概是第一个愿意搭救他的人。救一个这样情况的成年男人可不像收养猫猫狗狗那样容易。
回到文明社会后要怎么生活、如何融入，仅仅想想就头大了。如此还能伸出援手，也必须得具备一定人道主义精神才行。
有件事，两个巡房护士都注意到了。
做完手术后，岚烟断断续续发了三天高烧，医生担心她扛不下去。尽管东方崭听不懂周遭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话里相应的情绪。
他明显也变得焦虑，偏偏又不能做什么，只好安安静静陪在边上。有一晚巡房时，另一个同事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右手小拇指紧紧勾着岚烟的左手小拇指。
不知道他这属不属于睡着时无意识的行为，如果两个人比较熟，大概他会覆住她整只手。可每晚都是勾着一只小拇指，好像这一点点连接就足够让他心安。醒来之后，他又变得神情淡漠。
不少同事都在感叹，一个不会说话的异国男人确实可能更难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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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月过去，岚烟怎么也没想到东方崭的身份证明都瞧见点眉目了，松本医生居然还要求她继续住院。
松本医生看着她，耐心解释：“右肩中弹伤到了骨头，你回国之后也得继续治。与其来回颠簸，倒不如在这里完全养好。”
岚烟垂头叹气，在这里快闲出鸟了，不能离开医院，又没人和自己聊天。电视里整天播放各种外语片，叽里呱啦一句也听不懂，茫茫时间不知如何打发。
尽管能下床之后，护工每天会带她下楼逛个把钟头。可医院那么大点儿地，逛几次也就没意思了。
再这样下去，岚烟觉着自己迟早会憋成神经病。
住院生活枯燥无比，稍微出点波澜就在今天。
一个本地老头，看样子六十来岁，因为骨折住进医院，和岚烟成了病友。
得知她来自中国，而且还是沿海渔民，老头不再沉默寡言，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围着她转。
“我会讲中文，你叫我神木大叔就行！”
神木大叔拄着拐杖走过来，牢牢占据了东方崭的椅子，搞得岚烟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新鲜表情——怨念、不满，想发火又得忍。
神木大叔和东方崭完全两极——一个话唠，一个哑巴；一个坐在病床左边，一个站在病床右边。
“岚小姐，你知道那霸就在龙三角区域内吧？”
岚烟点点头，龙三角北起日本千叶县南部，左至中国台湾岛，右至关岛。这一片三角海域又称作‘魔鬼海’、‘恶魔海’，日本南部渔民认为这里是最接近死亡的魔鬼海域。
能获得这种名头是因为多年来总有船只、飞机莫名其妙在此消失，死伤人员众多，失踪人员也不少，可无论事后付出多少时间和金钱营救也毫无结果。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美国传奇女飞行员艾米莉亚·埃尔哈德，此人是世界上第一个独自飞跃美洲大陆的女飞行员，经验不可为不丰富。
一九三七年七月，艾米莉亚飞经龙三角海域，期间却连人带飞机神秘消失。据说美国当年花费四百万美元寻找她，但始终一无所获。
类似龙三角的海域世上还有不少，比如百慕大三角，那里更是各种神秘事件频出。
如果把地图摊开，可以发现两个三角海域很像一对恶魔之眼，只是一个分布在太平洋，一个则位于大西洋。
科学家提出了许多理论来解释这些海域里发生的种种离奇事件，但当地渔民有自己的看法。
“龙三角下面据说生活着一只恶龙，如果人类对它不敬，它就会发怒。”
岚烟无所谓神木大叔怎么解释龙三角种种异常，哪怕他坚信龙三角下面生活着哥斯拉都行。反正自己常年在东海范围内活动，并不会过多涉及这里。
“您是准备给我讲讲龙三角神秘故事解闷吗？”
神木大叔连忙摆手，急得飚日语说不不不。这几天岚烟闲得无聊，学了几句常用日语，好歹能听懂一点点。
“岚小姐，你在中国听过曹妃笑号幽灵船的故事么？”
听到这个船名，岚烟立刻起身，顺利扯到了肩膀伤口。
太激动了，忘记身上还带不少伤。
东方崭听到她疼得直嘶，急忙站起来要去找医生。
“没事没事，坐下！神木大叔，你继续说！”
提起幽灵船，海边长大的人多少听过一点。最有名的幽灵船传说还是出自国外。
十七世纪时，荷兰船老大范·德肯常年带领船员驾驶木制舰船‘飞翔的荷兰人’号往返于欧洲和印度运输贩卖香料茶叶。
那时候苏伊士运河还没影呢，往来船只必须借道好望角，航行于欧亚之间得绕好大一圈。
有次‘飞翔的荷兰人’号在好望角遇到狂风暴雨，随行人员劝船老大范·德肯进港避风。可惜他一意孤行，下令继续前进，甚至放话绝不进港，否则将受到诅咒，航行到世界末日。
这种大话必定不能随便讲，于是连船带人都永远漂泊在好望角海域，永世不得靠岸。
据说后来的英国国王乔治五世还在做王子时就亲眼见过‘飞翔的荷兰人’号如幽灵般游荡在好望角附近海域。
整个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考证，现在也就当个故事听一听。
“‘飞翔的荷兰人’号据说曾在龙三角海域出现过，但我觉得纯属牵强附会。”
岚烟本来也赞同这点，整件事弄不好都是瞎编的。常年航海，穷极无聊，还不得搞点文学创作。毕竟人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确实需要各种传说来刺激刺激神经。
可她确实在公海遇到了幽灵客轮，至今也找不到原因解释那船上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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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