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家女人常年入海采珠，千年来那么多宝贝遗落在深海，近水楼台先得月，时不时也能寻到一些。因着这个，姥姥生前便认识几个古董收藏家、文物鉴赏师。
可惜这些人大多住在杭州，时间紧急，岚烟只得打车去找他们帮忙。车上高速之后，赶紧挨个打电话约时间。好在虽然事出突然，但看在姥姥面子上还是有人愿意临时帮忙。
到杭州时刚刚过九点，岚烟下车后按着地址急急上门，等了一会儿门才开。
一位老太太站在面前，鬓发半白，正朝她笑：“岚烟是吧？我是你姥姥的朋友，叫我齐教授就行。”
岚烟颔首，笑着唤一声齐教授：“这么晚打搅您，真不好意思，但我之后得处理其他事情，怕来不及。”
说话间，递来兜里那块玉牌。齐教授却没接，只领着客人先进书房。
进去之后，齐教授戴上一副蓝色手套，这才把玉牌拿在手中观察。
一时间无人言语，岚烟连呼吸都放轻不少。十来分钟后，齐教授抬头望向这边。
“是你从海里捞上来的吗？”
岚烟不好多说什么，只含糊嗯一声。自己对古董文物了解还不够，看不出来这块玉牌特殊在哪里，这次过来主要是想查查东西真假。
“这块玉牌长近6厘米、宽约4厘米，厚达1厘米，尺寸接近标准。所用材料应属新疆和田青白玉，正面牌头浮雕云龙纹，主体纹饰为山海鹤鹿。所谓山海不移鹤鹿千岁，寓意多为祈平安求长寿。反面牌头纹饰与正面一致，当中阴刻主人名字。”
齐教授语气和缓，留下时间给门外汉理解吸收。
“那您认为这块玉牌会不会是现代仿制的？”
齐教授微微摇头：“这块玉牌可见玻璃沁，即会呈现类似玻璃的光泽。这种沁较为容易在潮湿封闭条件下形成，所费时间至少得四百年。另外你注没注意到这上面除了主人名字还刻着另外一个名字？”
齐教授左右翻转玉牌，岚烟眯着眼睛，细看几秒才发现在正面鹿蹄边上刻着‘子冈’二字。这名字刻得实在太小，还没小拇指盖大，不仔细看真容易漏掉。
“子冈难不成是东方崭的字号？古人不都爱这样做。”
齐教授无奈笑笑：“如果你姥姥还在，应该会教你这些。不过寸有所短尺有所长，她和我提过你擅长入海采珠。”
齐教授解释一番后，岚烟才明白‘子冈’是指那位生活在明朝嘉靖、万历年间的玉雕大师陆子冈。因其技艺精湛，皇帝甚至允许他在为皇室雕刻的玉牌上留下名号。
‘子冈牌’便是他的代表作，最盛时，其价值可比肩唐寅画作。
“尽管后世有许多人模仿陆子冈的制器风格和技艺手法，但实际上真正的子冈牌没留下来多少。眼前这块玉牌应当确属他所刻，可惜东方崭这名号我并未听过。”
言下之意，如果换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这块玉牌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必定会更高。
岚烟无所谓这东西具备多大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如果它真算文物，东方崭又确实叫东方崭，那岂不意味着…他…来自古代？
“齐教授，那会不会有人费劲心思仿制，搞得您这样厉害的文物大师都看不出来？”
不过齐教授还没回答，岚烟就反应过来了。
“如果技艺高超到足够以假乱真，刻一个您都不认识的名号又有什么意义呢？嘉靖年间名臣辈出，随便换几个字就能卖出高价。”
听完这话，齐教授点点头：“对的呀，费心仿制就是为了赚钱，不和名人挂钩岂不浪费？”
假设没判断错，那么东方崭的来历似乎只剩下那么几个选项。
穿越？死而复生？
都太过匪夷所思。
如果真能如此做，地球还不得挤爆炸。
长生不老？
也不太可能，长生不老这事，秦始皇都没搞定，一个在历史上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又怎么会成功？
退一万步讲，如果他真从明朝活到现在，那又靠什么契机和条件实现呢？
过田澳属于火山岛，地质构造并不如大陆岛稳定。因此岛上遍布玄武岩与花岗岩，残留的居民房屋因此多就地取材。牢固是牢固，但说不上多好。
王公贵族锦衣玉食惯了，能在破旧荒岛上活到现在吗？
岚烟又看一眼那块子冈牌，瞬间发觉自己想岔了。既然齐教授从来没听过东方崭这名号，他又怎么可能是老朱家后代。
身上戴着子冈牌，顶多意味他家条件不错。可一个普通古代人，有钱无权，如何能完成历代帝王都完不成的事？还敢穿着皇家服饰？
思来想去，还是认为他应该根本不叫东方崭，只是碰巧在荒岛上捡到一块古玉，随后穿一套明朝皇族服饰过家家。
“齐教授，您知道过田澳么？”
见齐教授摇头，岚烟站到书房北面。那里挂着一幅世界地图，她就在上面大致点出范围。
齐教授不久后也起身，盯着过田澳那片地方，问子冈牌是不是在附近捞上来的。
岚烟现在想保住这块玉牌，只能打哈哈：“出了东海反正，应该在公海。”
公海里捞上来的东西就不归公家了，反正也没人能找到具体坐标。
齐教授低头想着什么，良久才又开口：“我十岁前都生活在舟山一个小渔村里，那边一直流传着一句童谣‘东海东，北海北，盆套盆，人吃人’……”
‘盆套盆’三个字几乎瞬间击中岚烟，莫非真指她先前去过的那个地方？
“我父母觉得‘人吃人’不吉利，不允许我跟着别家小孩唱。我很听话，虽然不敢再唱，但因此对那首童谣记忆颇深。长大后开始研究浙东海洋文化，这才发现那首童谣在浙东沿海和岛屿均有传唱，甚至闽东粤东也有，不过近年来也没几个年轻人晓得这个了。”
童谣一般讲究朗朗上口，寓教于乐，‘人吃人’三个字嵌在一首童谣里叫儿童传唱属实奇怪。
年轻父母也会认为这话不吉利，禁止孩子学自然讲得通。
“为了出成果，我四处调查研究，采访了许多浙闽老渔民。这首童谣不见于书面记载，只在渔民间口口相传，因此无法确定最早出现于什么时候，但幸好在采访中得知一个传说。”
为求长生不老，始皇曾两次派遣徐福出海寻药。徐福东渡，究竟得没得到仙药，甚至回没回来都成了谜。
一说他在日本九州登陆后便留在那里繁衍生息，当地一些人奉他为祖先，现在姓氏里带‘田’字的九州人兴许就是他后代。
也有传言说他后来寻得仙药准备献给始皇，为防万一，还派过几个手下前往咸阳查探情况。
手下却带回不少坏消息——不仅始皇已逝，连皇帝都换了个姓。
中原早就变天了。
面对新帝，手里这些仙药就成了烫手山芋。徐福到底属于始皇旧人，即便将仙药给出去，新帝也不一定敢吃。
到头来没准惹火烧身，徐福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把仙药留在身边。
“他自己吃了仙药？”
“这个传说里没有。徐福得知天下易主后，着手开始准备寻找地方藏药。”
各代帝王谁不渴望长生不老？哪怕希望渺茫，多半也愿意试试。
如果徐家后代掌握仙药所在，无论何时，都相当于兜里多揣了一个护身符，甚至能够借此向上攀登。
反正秦、汉才属劲敌，等老刘家气数散尽，新皇帝一登基，这仙药就成了前朝留下的香饽饽，想必不会再怀疑献药之人包藏什么祸心了。
“尽管徐福希望回归故土，但因其身体欠安，加之路途遥远、海况复杂，所以最终未能成行，死后安葬于东海某个岛上。”
唐朝建立后，倭国和唐朝之间交流来往日渐频繁。徐福后代中的一支有人当了遣唐使，亲眼目睹了当时长安何等繁华，于是升起心思准备迁回故土。
只可惜徐家在朝中毫无倚仗，想攀附都找不到门路。
手中最有价值的砝码自然是所谓‘仙药’，只可惜穷尽三代也不曾找到藏药之所。
中原大地，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局面更比东海复杂千万倍，因此徐福这支后代不得不逐渐放弃迁回计划。
“实际上，始皇之后的皇帝并非个个有心追求长生不老。哪怕汉武帝前期持此想法且付诸了行动，后面也慢慢看出来不对了。毕竟那些方士里面太多骗子。”
齐教授举起那块‘子冈牌’，“再说明朝，大多数朱明皇帝其实更在乎此生享乐，嘉靖帝却殊为不同。他在位四十五年，大半时间从不上朝，整日痴迷于求仙问道、炼丹吃药。在这点上，相比秦皇汉武，有过之而无不及。‘壬寅宫变’你高中历史老师应该讲过吧？”
岚烟赶紧点头又摇头，这事她确实知道，但并不是从学校老师那里听来的。
紫阳街以前开过一间茶楼，不模仿杭州茶楼找人唱曲儿，倒学起老北平派头——请了个老爷子来中堂说书。
沈亭宜稀罕人家茶楼里的点心瓜子，总拽着岚烟过去蹭吃蹭喝，这样也就听过不少历史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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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