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一医生给出的诊断和松本医生的大差不差——眼睛基本不太可能治愈，但沟通方面，经过言语训练应该会出成效。
“像他这样情况，家庭治疗的比重可以占高一点。平时多和他聊天，多让他听一些他感兴趣的有声书、播客之类。”
按照专家建议，岚烟准备在本地医院康复科找治疗师给东方崭每周三次进行言语治疗。而家庭治疗方面，有点难安排。
“阿姊，你可不要想着自己教，就你那耐心，啧啧。”
岚烟家院墙上插着一支铅笔，沈亭宜坚定认为那东西就可以用来佐证她此话不假。
沈亭宜当年才上二年级，但沈家阿公想让孙女提早学习高年级数学，如果遇到什么不懂的，就请岚烟帮忙。
不过沈亭宜拿圣旨当鸡毛，在岚家写完作业就去书房看电视，后来听到院里的动静才出来。
原来是隔壁邻居家的同年级小胖墩，有一题他始终想不明白，那就是0.5×0.6为什么不等于0.03。家里大人不在家，只好跑来找岚烟。刚开始，她还在努力循循善诱。
“6的一半是多少？”
“3啊。”
“那0.6的一半是多少？”
“0.3啊。”
“那0.5是不是表示一半？”
小胖墩点头，于是岚烟又问，“那0.5×0.6等于多少？”
“0.03啊。”
如此鬼打墙几次，岚烟郁闷得抱住头。可哪怕拿出计算器算出来给小胖墩看，他又嚷嚷计算器也会算错。
这下可把岚烟气得不轻，直接撂挑子不干，铅笔一甩，结果劲使太大，直接把笔给甩到墙缝里。
“你都给人家小孩子吓哭了！”
岚烟哎一声，却也想到一个法子，堪称两全其美。
杜康书吧一直堪称紫阳街上最奇葩——书店卖咖啡正常操作，酒吧卖书可就少见了。
奈何丽珍姐既爱喝酒也爱读书，才不管人家怎么看。
即便如此，一听到岚烟计划让东方崭在店里兼职，丽珍姐还是连连摇头。
“别人再以为我压榨残障人士，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开店？”
岚烟摆摆手，把医生给出的诊断放到吧台上：“书吧日常用词比较固定，店里人又多，随便来谁和他讲上两句，都对他治疗有好处。”
东方崭此时正坐在酒吧角落，岚烟往那边指指，“我这几天抽空培训他一下，熟悉熟悉店里布置，记记酒水饮料名字，总归能帮点忙，绝对不会叫您失望。造成损失我来赔偿，干得好不跟您要工资！”
丽珍姐略微迟疑：“行吧，钱不钱的另外讲，如果真能帮他重新开口说话也算行善积德了。”
得到允许后，岚烟放下心来，走到东方崭身边坐下，开始跟他介绍店里情况。
“店里装修风格是那种意式文艺风，进门左边是酒吧，右边才是书吧，两边用三根罗马柱分割开。酒吧这边一整面墙摆满各种酒，墙前面是方形吧台，我有空会帮忙调酒。这儿算清吧，不太吵。书吧那边没用常规书架，全是字母书架，丽珍姐甚至用酒瓶子搭了个创意书架。我们看着是蛮不错，但你之后都要小心。”
先描述了个大概，又拉着他站起来，“吧台往前摆着五张圆桌，一张能坐四个人。我带你摸摸位置。”
两边物件摆放介绍差不多之后，岚烟让东方崭坐回原处。起初还担心会磕碰什么，结果倒没犯大错。
“看你表现挺好，给你个奖励。”
东方崭听见她走向吧台，接着酒瓶轻碰，酒水入杯后又传来一阵撞击之声。
很快，一杯酒被推到面前。
轻轻触摸杯子，杯脚细长，杯身三角，透着一股凉意，酒香乘着空气钻进口鼻。
“这种酒统称鸡尾酒，国外传来的。你手上这个叫‘夏夜柔情’。度数不高颜值高，通体蓝色，可漂亮啦。”
东方崭顺着这描述在脑海中略略描摹出‘夏夜柔情’的样子，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好形容这种口感，只能说这口酒清爽沁人，把自己心中郁塞冲掉不少。
‘夏夜柔情’这名字确实取得好。
一杯酒尝完，书吧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过来上班。岚烟换上藏蓝色工作服，扎紧头发，跟着一起开始准备营业。
同事们大多健谈，晓得岚烟这些安排后，有空便会和东方崭聊两句。中午一过，越来越多游客进到店里来。
几个妹子凑到东方崭身边要联系方式，可三五个回合下来，怎么也看出不对劲了，于是脸上写满‘可惜’，悻悻离开。
东方崭微微垂首，闭着双眼，后面几束灯光拢住他全身。同事跟岚烟打趣，说这人坐在那儿跟庙里神像一样，干脆在他面前放个香炉赚点香火钱好了。
一入夜，再有二两黄酒下肚，不经意间瞥见角落里那个老神在在的安静男人，陌生游客的话匣子便莫名打开了。
于是乎七大姑八大姨三舅姥爷四表爹那些狗屁倒灶的故事，一箩筐全倒出来了。有些甚至奇葩到不上1818黄金眼都可惜。
如此几天过去，岚烟开始担心东方崭的耳朵和心灵会不会遭受双重荼毒。别到时候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闭嘴！！！都给我闭嘴！！！’
“本来想着你只要多听听大家说话就行，结果居然有人一看到你就倾诉欲爆表，这还真是……出乎意料。”
或许是因为他低眉垂眼、神情安详；或许是因为反正彼此都是过客，很多顾虑不用考量，嘴巴就容易把不住门。
从书吧到家里的路曲曲折折，人少灯更少。他又比她高一些，整张脸完全陷在黑暗里，即便是站在面前也叫人看不清神色。
岚烟一顿分析，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
“不喜欢一定要告诉我哦，除了语言也有其他沟通方式。”一时间沈亭宜上身，又补一句，“点头yes，摇头no，OK？”
这句话说完，她把他拉到光亮处，仔仔细细看着他，试图从他面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奈何这人面上波澜不惊，最后索性放弃。
也许即便他能够重新开口说话，性子始终没法改变。有人生来就是寡言少语，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
东方崭听见她好像转身离开往前走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又捏捏自己耳垂。
既然他不说yes也不说no，只能照旧带他去书吧，每天仍然有好些游客找他搭话。各种奇葩故事灌了不晓得多少耳朵，一个不那么奇葩的普通故事反倒更容易叫人注意。
一位女游客听完边上游客说的那些曲折复杂的狗血情感八点档，悠悠评价一句：“这世上还是有情种的！”
大家并不纠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情种，只是期望听听故事罢了，所以就把话头让出来。
这位女游客有个姨姥姥叫范依兰，十六岁时对一位大帅哥一见钟情，由此追逐他十几年。
无论人家拒绝多少次，都不愿意放弃。
“是不是没成功，然后大帅哥另娶他人，你姨姥姥发誓终生不嫁？这不叫情种，这叫傻！”
“才不是呢！我姨姥姥追了那么多年，终于在她三十二岁时成功嫁给意中人，不过对方提了个条件。”
边上几个人纷纷自顾自瞎猜测——允许他彩旗飘飘，替他还债，其实男方身患隐疾……
临到婚前才提的条件，那肯定得要多奇葩有多奇葩。
女游客一脸无语，似乎后悔自己开口提到这些事，但又架不住大家一片热情和好奇，只能继续往下讲。
“条件是不生孩子。”
旁边秃头男游客桌子拍得震天响：“这不就意思那方面不行吗？？？”
女游客气呼呼起身往门口走两步又转回头：“我姨姥爷身体没问题！他们后来还生了个女儿！我姨姥姥可开心啦，姨姥爷就相反。但孩子生都生了，好好培养呗。我姨也争气，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姥姥说她们那辈好多女人可嫉妒我姨姥姥啦，嫁给意中人，女儿又厉害。”
女游客叹息一声，“谁晓得七六年我姨姥爷和我姨一起去唐山了……”
这段不用讲完，周围人也能猜出一些情节。
“不会那么巧遇上大地震了吧？”
女游客那副惋惜神情便是回答。
“那后来呢？你姨姥姥不会……”
“她闹着要去唐山，可当时又没法轻易过去，事后再去连尸骨都找不着了。后来闹自杀，没成。每天在家里装着老公和女儿还在，谁看到不心疼啊。就这么熬十几年，九几年去世了。走时怀里还抱着姨姥爷年轻时候的照片。”
按照年纪推算，这位姨姥姥应该出生在民国年间。那时候普遍早婚，能坚持十几年痴心不改，算不算情种另说，执着倒挺执着。
大家七嘴八舌胡乱猜测。
男人不执着于传宗接代也蛮少见，为什么不要生孩子，怕得遗传病吗？
岚烟一边擦桌子一边听游客胡扯，突然被‘遗传病’三个字惊到，一下子扔掉抹布，赶紧走到女游客边上。
“您那位亲戚身体好么？为什么要去唐山？”
女游客神情错愕，略微迟疑道：“我才十九呀，我怎么可能见过她，小时候倒看过照片，瞅着挺阳光活泼。至于去唐山，不对啊，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人一着急，问题就问得唐突。岚烟脑子转转，搪塞两句。
“我一个亲戚当年也是带孩子去北京看病，可中途转道去了唐山，同样碰上大地震，两人都没了。我就觉得奇怪，看病难道不是大城市更好吗？”
女游客没想到会赶上这么巧的事，只能安慰几句：“世事无常啦，没准唐山那里有什么赤脚大仙医术高超呢？”
没几分钟又有人提起其他劲爆故事，这个因天灾而家破人亡的普通故事便无人问津了。
岚烟送那位女游客出门，想着自己现在过于草木皆兵了。
这几天看似过得平静，但总会想起那个噩梦，莫名叫人觉着下一次入海必定又会遇到很多事。可如果不调查明白，又像一颗刺扎在心里。
思来想去，至少得先搞搞清楚东方崭到底什么来历，哪怕只得到一点点线索都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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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