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仨站那儿准备种蘑菇呢？”
不远处沈亭宜一声吼，吓得岚沧江一哆嗦，连抖几下翅膀。
“来啦！”
岚烟应声往前，不再去看岚沧江。这账改日再算，反正一时半会也拎不清。
一个月没回来，院子里的花草虫鱼居然活得还不错，房间里家什大多没怎么落灰。
沈亭宜坐在太师椅上，故作深沉，仍旧用加密语言问话：“你们孤男寡女的，这么多天不会一直共处一室吧？”
岚烟摇头，共处一室确实有，但病房来来回回那么多人，怎么也不算孤男寡女。
沈亭宜完全不管事实，自顾自定性：“那你们接下来就打算继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
岚烟抬眼看看楼上楼下：“沈家老太君，请问您预备怎么安排呢？”
沈亭宜哼一声，才不管岚烟话里如何戏谑。
“要么你去我家睡，要么我来这里睡。或者你把他赶出去，哪里借不到房子？实在不行就住酒店，我让阿公出钱。”
这丫头搞得她才是一家之主一样，岚烟无语叹气，忍住冲动没拍死她，转身从书房里拿出一张折叠床和毯子给东方崭。
“以后你住一楼书房，但那里一时半会打扫不出来，先委屈你在客厅睡两天。”
岚烟看到书房里堆着的那些纸盒子，蓦地想到田山信。
“亭宜，最近有人来找过我吗？看起来像日本人。”
沈亭宜摆摆手，还坐在太师椅上不起来。
岚烟只好揪着沈亭宜衣领勒令她赶快回家：“阿姊做事拎得清的，你不要过分担心，好不好？”
沈亭宜哎呀一声，不再说什么。
再回到东方崭边上，岚烟和他大概讲讲这里的布局。
紫阳街居民区和商业街混杂，岚家处在居民区西南角，和老街上大多数民居一样，属于两层老式砖木混合结构，前后各带一个院子；灶间、浴室连在一起，都建在后院。
姥姥走后，灶间完全沦为摆设——岚烟从不开火，到处蹭饭。那里重要的家电就只剩那台冰箱了，岚烟干脆直接带东方崭去后院认认地方。
“上面冷藏，下面冷冻。我不做饭，所以上面只放牛奶、酸奶和饮料，下面冻着雪糕、冰激凌之类。想吃就自己拿。”
东方崭摸摸冰箱门，然后指了指表面，似乎在问这些东西是什么。
“冰箱贴，每去一个地方，我就买一个，留作纪念吧，尽管大概率还是义乌货。” 岚烟隔空点点冰箱门，“十四个沿海省份都去过了，只可惜还没怎么往里面走。”
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机会了，只能在沿海各省转悠。
带他熟悉完浴室布局，两人又回到前院。
一楼正中是客堂间，左边房间用作书房，右边房间原本姥姥住，现在空着。二楼三间卧室岚烟住，旁人未经允许不可以随便上去。
“先歇歇，等下洗洗就睡吧。”
第二天难得睡到太阳晒屁股才下楼洗漱，回来就看到客堂间八仙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吃的喝的。
岚烟边扎头发边占据主位，沈亭宜坐在右边，只顾着给自家阿姊夹菜。
“阿姊，我也要和你一起去霞浦，反正我放假了没事干。”
岚烟没理这句，忙着去掉鱼刺、虾壳和虾线，拿起饼皮挑了几样白绿蔬菜卷好包好放在盘子里推给东方崭。
“左边是鱼和虾，可以直接吃。右边是临海招牌小吃食饼筒，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食饼筒长得和名字一致，里面可以自由发挥加各种蔬菜，粉丝、香干之类也广受欢迎。加上紫阳街地处沿海，这边的食饼筒里必定包括各种海鲜，算地域特色。
沈亭宜伸手要夺过盘子，可东方崭先她一步，成功护住自己的早午饭。
“阿姊！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再说啦，这是我带来的！不许他吃！”
岚烟塞她一嘴虾仁方便转移话题：“带你去霞浦，转头再去杭州逛逛好不好？”
沈亭宜嚼着虾仁，朝东方崭扬起下巴。
岚烟忍不住拆台：“他又看不见。”
吃完饭，沈亭宜挽着岚烟走在前面，明晃晃把东方崭撇在后头。岚烟不时回头，担心路上什么东西会绊倒他。幸好很快打到车，载着三人一路直往南去。
到霞浦时刚过两点，岚烟害怕错过户籍科上班时间，紧赶慢赶一路狂奔。
户籍警没想到过田澳上二十年后还能冒出个人来，微微讶异，倒没多问什么。按照流程带东方崭去拍照，结果这人始终不愿意睁开眼睛。
沈亭宜啧一声：“在派出所还端着，真无语。”
岚烟走进去，弯腰在他耳边小声问：“你不想让陌生人看到你眼睛？那我们出去？不过拍照一定得睁开。”
岚烟当他默认，伸手推沈亭宜出去。
拍完照片，岚烟才明白东方崭为什么会如此纠结。
他的两只眼球完全白化，猛一看确实会吓到人。当时松本医生只说他眼睛有问题，岚烟哪里料得到会这么严重。
沈亭宜抢着也要瞅一眼，户籍科女警伸手拦住，她才悻悻放弃。
事情办完，从派出所离开时，岚烟又看了几次东方崭的眼睛。
就算真吃了长生不老药、回魂丹之类，那估计也是过期了那种，副作用挺大。
沈亭宜同样瞧出些不对劲了，不再跟个刺猬一样没事针对人家。
“亭宜你带东方崭去找饭店点菜，我在这里有熟人要去见一面，很快回来。”
沈亭宜接下任务，只嘱咐岚烟速去速回，接着很快找到饭店坐下又点好菜。
身为资深话唠，沈亭宜觉着自己和资深哑巴坐在一起吃饭简直堪比满清十大酷刑。
凳子上仿佛有根钉子在到处蹿，戳得人动来动去。末了实在忍不住了，不说话真会活活憋死她。
“昨天不好意思哦，不是故意要那么说你。阿姊她过得太苦了，周围像她这个年纪的，要么本科毕业安稳上班，要么开店赚钱，再不济也能求个温饱。结果她嘞，时不时消失几天。这次更离谱，直接消失一个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这次也受伤了，而且比上次伤得更重。现代社会，何至于为了采珠付出那么大代价？别提她还因此放弃学业！我就盼望她能早点不做这个，好好在市里找个班上或者家附近开个店。”
沈亭宜初三时的班主任就教过岚烟，当初听到岚烟不准备继续读大学就急得几次找人深谈。
因为她家里那时只剩姥姥这么一个长辈，老师就担心是不是因为怕之后付不起学费。结果谈下来才发现什么阻碍都没有，就单纯是她自己不愿意继续念书了。
这下把班主任给气得呀，几年后还在沈亭宜面前提起，说你家阿姊明明都考上重点大学了，成绩那么好，怎么能不去念书！好好一颗苗子，就这么浪费了！
别说外人了，沈亭宜现在都没搞明白原因。
她收回话头，瞟一眼坐在对面的东方崭，吸一口果汁，“如果阿姊愿意，再给我找个姐夫就更好啦。要求不高，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没什么不良嗜好即可。”
‘五官端正、身体健康’特意用重音强调，生怕对方听不出其中暗示。
沈亭宜并非认为自己阿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而是担心东方崭真像丽珍姐猜的那样赖上来。
一个瞎子有脸没钱，养活自己都成问题，总不能指望阿姊养吧，可别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
岚烟站在店门外，静静听着沈亭宜像电视剧里的富太太劝退灰姑娘女主那样和东方崭说话，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沈亭宜转头瞪岚烟一眼，抓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给她点了份绿豆面。
眼前一桌子各式硬壳海货菜色——清蒸泥螺、水煮大虾、香煎螃蟹、爆炒蛤蜊……岚烟摇摇头，深深感受到小小沈亭宜的大大恶趣味。
这菜点得可真行，实打实没想让人东方崭好好吃饭。
“老板，来份鱼丸和扁肉。哦，白灼鱿鱼、蟹黄捞饭也要一份。”
点完菜，岚烟和东方崭保证：“这些都不用剥壳，直接吃就行，不喜欢我再点。”
沈亭宜挑眉看她，咬牙切齿低声反对：“你这样我刚不是浪费口水吗？”
本来就是如此，岚烟和慈善家沾不上边，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来能够从东方崭嘴里多撬出点消息。
岚烟索性不再和沈亭宜多絮叨，专心去消灭桌上美食。
八闽海鲜出霞浦确实不假，各地烹饪方法不同，如何保留海鲜原味又不叫食客觉得单调并不简单，好在沈亭宜选的这家店做到了。
吃完饭出门，正遇上太阳刚刚落山。红霞映天，与霞浦之名相得益彰。
“好美好美！趁着天光还在，阿姊我们去海滩拍拍照吧？”
话音刚落，根本不管岚烟同不同意就已经自顾自朝下面跑。
岚烟只得拽着东方崭衣袖快速跟上去。到地方一看，却发现自己似乎略显多余。
沈亭宜坐在海边一块圆石上，扭得跟小美人鱼一样，嘴巴撅着，假装自己吹出了晚霞。
姿势既然摆好，临时摄影师也早找到了，哪里还用得上自家阿姊。
旅游原则只有四个字——来都来了。岚烟只好秉承这个原则，把东方崭当成麻豆。
“你去站在那边，面对着我，或者看着海边都行。”
半边天布满红霞，上天作画，用色极为大胆。东方崭却只静静望向岚烟这边。
岚烟瞅瞅手机里的画面，自卖自夸：“你第一张生活照超级完美！得亏是我拍的。”
晚霞给东方崭的头发和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霞光，衬得整个人柔和不少。
沈亭宜单人照拍完，学着海鸥飞到这边来跟岚烟一起合照。
“你们仨要一起吗？”
临时摄影师指着东方崭，学起他那垮脸表情。沈亭宜大声拒绝，丝毫不给东方崭面子。岚烟本来就不热爱拍照，自然顺坡下驴。
拍完照，天光已经完全消失了。三个人一路往上走，路上沈亭宜看见水果店又停下来。
七月底、八月上旬霞浦晚熟荔枝丰收，现在马上九月，岚烟本来以为差不多下市了，没想到这家店门前还摆着好几筐。
老板见顾客站在门外，赶紧出来介绍，又递给岚烟两个荔枝叫她尝尝，说这可是最后一批，口感还不错。
剥开一个，果然果肉莹润，甜香扑鼻。可惜她不乐意吃甜，便直接递到东方崭嘴边：“尝尝甜不甜，甜就笑一下。”
就着岚烟右手咬住那颗荔枝，汁水在嘴中迸射，甜到腻人。他朝她扯扯嘴角，笑得勉强。
“太甜啦？但来都来了，凑个热闹嘛。”
岚烟又递来一张纸，让他把果核吐在上面，然后买了两大袋，分给左边的大小孩和右边的小大人。
“阿姊，他那袋看着比我多！你偏心！你不爱我了！”
东方崭虽然看不见，但听到这话立刻把袋子往身后收。
岚烟扶额，明明重量差不多啊。出门带这俩货，真是造孽。赶紧拿出手机买车票，准备搭明天最早一班动车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