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梦里那次回家不同,这次是坐飞机回去。前往那霸机场的路上,岚烟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外面街景。
道路不算宽阔,两旁稀稀落落种着棕榈树。远近房屋大多仅三五层,偶尔才能遇到几栋高楼。尽管那霸算旅游城市,人却不多。大家漫步游走,闲散舒适,不辜负天光与海风。
岚烟转头看向边上的东方崭:“这边风景挺好,适合生活。”
结果这人根本不给任何反应,她只当他害羞,继续欣赏窗外街景。可惜医院离机场不远,没多久便到了。
另外一个不完美之处在于上飞机后发现两人座位并不挨着。
甩甩机票,岚烟低头告诉东方崭这事:“也就两个钟头,虽然不是并排,但算前后座。”
他没坐过飞机,她只能用尽量浅显的方式解释一下。好在空乘了解到情况后一直照顾有加,时不时过来询问需求。
“东方先生,飞机起飞后您可能会感觉耳鸣刺痛。您可以提前带上耳塞,如果不适,请举手示意。”
空乘替他撕开袋子,放在他手上。岚烟坐在后面,眼见他没什么动作,起身拿过来给他塞好。
微凉气息和柔软头发擦过耳畔,鼻子里钻进一股清爽香味,东方崭偏头按按自己耳垂。
“等下起飞如果真感觉不舒服,一定不要害羞不敢叫人。”
飞机很快开始滑行,一股力量狠狠推着东方崭后背,略略使人不适。
他转头看向后面,岚烟本来就在关注他,见状便问:“我在这呢,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朝她笑笑。
岚烟也跟着勾起嘴角:“你喜欢就好,要不要跟你讲讲外面景色?”
琉球群岛离中国大陆不远,一座座小岛像宝石一样嵌在蔚蓝海面上。没过多久,飞机已经到达东海上空,再往下看,大小船只星星点点来往穿梭,异常繁忙。
“也许我们马上就能飞到过田澳附近了呢。”
东方崭听得认真,下巴靠着机窗,仿佛真能看到外面风景一样。
岚烟偶尔看看东方崭,觉得他和自己十年前一样。刚刚来到一个新鲜世界,对这里一切都充满好奇。
他的面目因为好奇而变得鲜活,不再像之前那样不苟言笑,仿佛藏着无数心事。
两个钟头眨眼过去,听说要下飞机时,他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没事没事,以后找机会再带你坐飞机。”
落地后,边检过来问了些问题。除此之外,倒称得上万事顺利。
飞机加动车,一路风驰电掣,到紫阳街刚过八点。街上居民大多熟识,眼看岚烟带着一个高大男人回来,时不时就冒个泡出来打招呼问情况。
因此第一站沈家粮油店还没到,沈亭宜就已经把两人堵在人行道中央了。
“想给你惊喜来着,没想到半路遇上啦。”
沈亭宜不接话茬,绕着新来的男人仔细看了三圈。
还惊喜呢,怕不是惊吓才对。
前锋传来的消息倒没作假,个子确实蛮高,比自家阿姊还要高大半个头。卖相嘛马马虎虎,勉强算得上不错吧,只是为什么要一直闭着眼睛?
街上路灯光线也不强啊……
难道是为了装酷?
“阿姊,你不是号称‘断情绝爱’吗?”
沈亭宜抱肘挑眉,兴师问罪。
岚烟伸手点点小屁孩眉心:“一男一女站一块就不允许存在其他可能吗?”
沈亭宜惯例朝前不停摇晃拇指表示不认同,然后站到东方崭边上开始自我介绍。
“我家阿姊破天荒头一回带男人回来,你叫啥?”
等了一会儿,东方崭依然没答话,沈亭宜撅着嘴皱眉看向岚烟。
“基本礼貌都不讲吗?”
“他目前还不会说话,眼睛也看不见。”
沈亭宜倒吸一口凉气,拉住岚烟胳膊:“又瞎又哑啊?阿姊,咱找男朋友不能光看脸啊!你本来过得就辛苦,再来个拖油瓶,要不要命哦!”
“不过他听得见……”
大嘴巴小魔头立马抬手捂住嘴,一对滴溜圆的大眼睛不停眨巴。
直接在正主面前讲人坏话惨遭抓包,沈亭宜实在尴尬,只好强行转移话题。
“阿姊,你累不累啊?阿公那里还留着饭菜,或者我带你去外面吃给你接风?”
实在犯不着大晚上麻烦老人,岚烟本来就只预备先去沈家看一眼,然后在书吧随便吃吃。
“好吧,那我和你一起去。”
沈亭宜挽着岚烟在前面开道,谁家探头看热闹她都要回一句。
“就是朋友!就是朋友!过来玩的!谁乱开玩笑我揍谁!”
一有人问为什么,沈亭宜就指指嘴巴和眼睛,欺负东方崭听不懂方言,用土话讲他又瞎又哑,拖油瓶一个。
大家个个人精,自然也用土话回。
“哦哟,可惜喽可惜喽,人看着煞甲高煞甲帅。”
岚烟哭笑不得,拽拽沈家大喇叭,示意她不要再继续回嘴。
可惜明眼人都晓得于事无补,只要沈家大喇叭响着,不到二十四小时,相关八卦就会传遍紫阳街上每一片黑瓦、每一块青砖,连过路的蚂蚁都能吃上一口瓜。
岚烟索性不再去管,任由她一路上跟人叭叭个不停。
沈亭宜熟悉路,走得快,干脆先两人一步到杜康书吧,和里面各位姐姐交换情报。
几个夜班同事原本在大声讨论,东方崭刚进门,她们就迅速抬头噤声开始打量来人。
书吧老板丽珍姐端着牛排和意面走到吧台,看到她们交头接耳却没加入,只招呼岚烟赶紧过来吃饭,接着坐在边上,直接拿土话点她。
“小伙子瞧着挺不错,你眼看都二十几了。这个如果处着合适,早点安定下来也好。”
沈亭宜闻言啊一声,眼睛一瞪,气呼呼坐下,几次开口要怼又憋住了。
岚烟听得懂土话,却说得不太流畅,比较复杂的句子只能用普通话表达。
“一个两个乱点鸳鸯谱,他叫东方崭,是我从荒岛上救下来的朋友。暂时要住我那儿,等找到家人就离开。”
沈亭宜大力拍拍胸脯,松了口气,然后朝岚烟挤眉弄眼。
东方崭原本正在试着用叉子挑起意面,听到这话立刻止住动作。
丽珍姐看在眼里,往岚烟努嘴:“人家不一定跟你想得一样呢,没准赖上你啦。”
到这会儿,沈亭宜彻底没法再忍:“丽珍姐你勿要瞎港八港好吧,全世界男人都蹬腿了吗?非得找这样的?”
这些话幸好都是用方言说的,否则东方崭听懂了也挺尴尬。
眼见即将发生大战,岚烟赶紧转身推开沈亭宜。
“没影的事儿至于吗?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要饿死啦,别打扰我吃饭好吧?”
可丽珍姐还在唠叨:“小姑娘家家二十出头干什么不好?就你非要出海打渔采珠。那活计辛苦,叫男人做就行。你要愿意,姐出钱帮你在樱珠巷开家首饰店。以后遇到合适男生就赶紧结婚,不比采珠养珠安稳?”
岚烟吃得快,起身把杯盘放进水槽里,又挤三泵洗洁精进去,拧开水龙头后一时间水声哗啦作响,交织成某种白噪音。
这种未来生活丽珍姐给她勾画过很多次。岚烟抿唇,跟着丽珍姐的思路又走一遍,最后依旧觉得太过遥远,像个莫名其妙的梦,不适合自己。
“岚家女孩子注定要在海上讨生活的,没办法。”
只要某段时间不允许出海捕鱼采珠,岚烟就会来书吧打临时工。大家都挺喜欢她,长相只是锦上添花,重点在于人确实勤快,力气又大。
丽珍姐叹息一声,其实自己祖上同样靠海为生,但无论谁家,出海打渔总以男人居多。早年大家都迷信,动不动不让女人上船,顶多搞搞后勤。尽管有不少女孩子采珠养珠,可唯独岚家女人一直干到现在。
海上日头毒辣,海下情况复杂,着实勿晓得岚家为什么要坚持世世代代采珠,到现在都勿愿意改变。
提到这个,丽珍姐直摇头。
“行吧,那你好好养伤,钱不够花就告诉我。”
丽珍姐说完起身往后院走,沈亭宜又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周围瞬时安静下来。
岚烟瞅瞅东方崭:“你不要介意啊,等吃完饭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回霞浦办身份证,然后去浙大附一好好检查检查。”
小地方医疗条件不够好,还是得到大城市再确认一下情况。东方崭颔首,完全恢复成最初神色,叫人瞧不出来他开心与否。
“小魔…亭宜她童言无忌,松本医生说你的发声器官经过训练完全有望恢复功能,像亭宜那样唠唠叨叨没准还能帮助你治疗呢。”
东方崭低着头,不置可否。
沈亭宜瞅着东方崭吃完牛排,一把拽过行李箱出门。岚烟还没来得及和其余人多聊什么,见状只能赶紧拉着东方崭跟上去。
从书吧回家的小路弯弯曲曲,灯光却昏暗不足。两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趟过石板路。还没到家门口,许久未见的岚沧江踱着碎步终于现身。
沈亭宜不理它,径直往前走。岚烟身上带伤不好蹲着,只倚在墙上盯着它。
用不着开口,岚沧江一定知道她要问什么。
当初情况那么紧急,它去哪儿了?
岚沧江仰头望向东方崭,大概奇怪这位大兄弟此时怎么看着跟掉钱似的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