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冷,传说中的圣城。
离圣泉最近的地方。传说圣泉联系两界,中土世纪有天使穿越圣泉来人间降福。在撒冷生活的人们,用近乎骄傲的姿态存活于世。
传说,这里是离神最近的地方。
星期日。礼拜日。
管风琴的尾音还没散尽,教堂里的人就像被拔了塞子的浴桶,哗啦啦往外涌。一群少年率先冲出门,撞翻了贵妇人的裙摆,踩了绅士的皮鞋,惊叫声和抱怨声搅在一起。
“这群土匪!”
少年们没回头。他们有固定目标——菲力家的酒窖。安德鲁伯爵今天不在家,菲力盘算了一整个礼拜。
“菲力,我渴得嗓子冒烟了。”有人故意捏着嗓子。
“放心,我爹不在,今天管够。”菲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波尔多的葡萄酒,全城就我家有。”
几个人起哄叫好。菲力顺势拽住尤利的手腕,往地下室方向跑。
“你慢点。”尤利差点被台阶绊倒,不紧不慢地甩开他的手,“你家的酒苦死了,上次偷喝朗姆酒,回去西斯差点把我饿死。”
“谁让你把人家养了一年的鸡连毛煮了。”
“我忘了拔毛嘛。”
“你是忘了拔毛还是忘了自己下过厨?”菲力嘿嘿一笑,“西斯不让你吃,你就真不吃?我就纳闷,到底你是哥哥还是他是哥哥?”
“我才是哥哥!看这尿性,你是想我和友尽吧。一吨葡萄酒,十件上古铠甲都挽回不了我们破裂的友情!”尤利生气的说道。
“行行行,你说了算。”菲力识趣地不往下接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尤利看着软,在这件事上可一点让步的余地都没有。
几句话的功夫,酒窖就挤满了人。菲力爬到最里面,东摸西掏,拉出一个木质酒桶,又从架子上取了一打高脚杯分给每人一只。他接过尤利的杯子,拧开桶口,接满一杯递过去:
“喝吧,赔罪酒。”
尤利举到鼻子前闻了闻。闻到一阵葡萄的浓香,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干了。
几杯酒下肚,少年们才开始打量这间酒窖。
“哇,菲力,这就是你说的上古铠甲?好威武!”
角落里,一副巨大的铠甲立在石墙前。金属表面有嵌银的纹路,锈迹斑驳,但轮廓依然凌厉。胸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劈过,又被时间磨平了边缘。
“这次的这件绝对是真的!”菲力挺了挺圆滚滚的肚皮,“你看这锈迹,和圣光图册上的一模一样!就算不是当年米凯尔大天使身上的那个,也是个从模仿高手手里出来的。”
有人伸手去碰,被菲力拦住了。
“不许碰。我爸都不让我摸,运来的时候裹了好几层棉布锦缎。过几天就移到陈列柜了,想瞻仰趁现在。”
菲力靠着铠甲的底座,端着酒杯,忽然感慨起来:“不想做骑士的男孩不是好男孩。等我做了骑士,就去东征!等我荣归故里,就找个像尤利一样的姑娘当妻子,人生简直完美。”
尤利一脚踹在菲力屁股上:“我是男孩子!”
“嗷——我就打个比方!一群男的里就你最”
“再说一个字我让西斯揍你。”
“好吧好吧。”菲力揉着屁股,赶紧端起酒杯岔开话题,“总之——这铠甲是真的,谁敢说米凯尔大天使不存在,我第一个不答应。”
“呦,菲力还真急了。开玩笑的,千大万大酒最大嘛。”
嘻嘻哈哈一阵闹腾,就有人开始张罗分装葡萄酒带走。
没有人注意到,尤利已经不在笑声里了。
他站在铠甲前面,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从铠甲周边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气味,更像是某种他认识但叫不出名字的引力。从头顶到脚底,熟悉感渗进他的骨头。他看见胸口那道划痕,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
他确定那是战争留下的。他确定那上面沾过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确定。
指尖差一寸碰到铠甲的时候,同伴的笑声把他拽了回来。
尤利的手放下了。
他退后一步,晃了晃头,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出来。刚才的感觉消失了,像梦醒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内容。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层极细的汗。
“尤利?走了。”菲力在门口喊他。
“来了。”尤利把手插进口袋里,跟上了人群。
菲力锁好酒窖的门,把钥匙塞进灯台后面的盒子里。他只顾藏钥匙,没有注意到过道的横梁上蹲着一只鸟。
灰褐色的,长尾翎毛竖直向下。和普通鸟类没什么区别,除了脖颈间一抹暗红:不是羽毛的颜色,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渗进皮肤里洗不掉的血渍。
它没有动。它看着最后一个人走出去,看着门关上,看着黑暗重新填满酒窖。
然后它看向那副铠甲。
那双鸟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漫长的、耐心的等待。像它已经等了很多年,不差再多等一天。
门外,尤利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他在跟菲力说蛋挞的事。
夜莺偏了偏头。
它在听。不是听尤利在说什么,是听他说话时空气震动的频率。那个频率让它脖子上的红色更深了一层。
然后它收起翅膀,把头埋进羽毛里,像一只普通的鸟在普通的横梁上打盹。
出了菲力家的大门,三五个伙伴约着去河边摸鱼。尤利本来答应了,走了几步却停下来。
“我还是回去吧。西斯今天买了鸡蛋,再不回去他又要说我把好东西放坏了。”
“你是惦记蛋挞吧。”菲力一秒拆穿。
“鱼可以再捉,蛋挞不等明天嘛。”尤利也不否认,“你去不去?西斯做的蜂蜜饼还有。”
菲力根本不需要第二句邀请。“走。一罐蜂蜜换十块饼,很合算吧?”
“你什么时候跟我算过账。”
“那不一样,这是交易,交易要讲规矩。”
到了蘑菇房,门一开菲力就直冲厨房,用盘子盛了一大把蜂蜜饼,又倒了杯牛奶,坐到桌前吃得不亦乐乎。
尤利洗了手坐到对面,也抓了一块。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会儿,尤利才开口:“你少吃点,西斯辛苦换来的蜂蜜。”
“我有认真品尝,每一块都尝到味道了。”菲力含混不清地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门响了。
一个穿白布衫的少年走进来。比尤利瘦弱的身体结实不少,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有泥土和草叶的痕迹,刚从维多利亚太太的花园回来。白布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好像干活也不会弄脏似的。
尤利放下蜂蜜饼站起来,顺手从桌上拿了块布递过去:“西斯,你今天回来好早。”
西斯接过布擦了把脸,看了看尤利,又看了看桌上少了一大半的蜂蜜饼,再看了看嘴边全是饼渣的菲力。
“蜂蜜饼是我做的,”西斯对菲力说,“蜂蜜也是我的。”
菲力噎住了。
“但我换了一罐新的。”他赶紧补充。“还有,你擦脸的是抹布,刚擦过桌子。”
西斯没接话,把布袋放到桌上。里面有一打鸡蛋,安安稳稳地躺在稻草里。
“够做蛋挞了。”他对尤利说。
尤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菲力看着这一幕,尤利盯着鸡蛋那个表情,像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西斯站在旁边,袖子还没放下来,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菲力有时候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进不去的东西。不是故意排斥他,而是太自然了,自然到他们自己都不觉得。
他知道尤利和西斯没有血缘。撒冷的老人都知道这件事:十六年前,孤儿院的嬷嬷在门口捡到两个婴儿。一个裹在蓝布里,哭得撕心裂肺;一个裹在白布里,安安静静睁着眼,像在等什么人。嬷嬷把他们放在同一张床上,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没分开过。嬷嬷去世后,他们搬进了教堂后面的旧石屋。尤利管自己叫哥哥,西斯从来不反驳,但也不叫。
西斯去水盆边洗脸。菲力把最后一块蜂蜜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尤利,安德鲁伯爵这周二要办宴会,听说他得了一块蓝宝石”
“不想去。”
“大厨又出新菜了。”
“……真的?”
“安德鲁家那个脾气古怪的大厨,你说呢。”
尤利看了西斯一眼。西斯在水盆边没回头,但他知道他听见了,因为西斯擦脸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我要去。”尤利秒变脸。
“翻墙进?”
“当然翻墙。你什么时候走过正门。”
菲力笑了。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抹了把嘴:“星期二来找你们。我先走了,我爸发现我下午没学习又要发火。”
他冲尤利摆摆手,经过水盆边时跟西斯说了声再见,小跑着穿过院子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西斯擦干脸和手臂,走到灶台前。
尤利坐在桌边,眼睛盯着鸡蛋,嘴里却开始念叨:“西斯,你听说了吗?安德鲁伯爵得了块蓝宝石,据说以前一个公主戴过的,巧夺天工、高雅华贵、工艺精湛、光影流动……”
“停。”西斯在他对面坐下,“写赞美诗的时候没见你这文采。说吧,想去蹭饭?”
“……嗯。你跟我一起去吧。”
“你哪次不是蹭饭。”
“那你怎么不一天只吃一顿?我对美食没抵抗力,这是人类的基本需求!”尤利理直气壮。
“昨天菲力给你熏肉你一口没碰。”
“那个味道怪!”
“蛋挞就不怪?”
“蛋挞是蛋挞,熏肉是熏肉,你到底去不去嘛!”
西斯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罐子里舀出面粉。
“把蛋打了。”
这就是去了。尤利立刻蹦起来。
西斯做蛋挞的时候,尤利就趴在桌边看。面粉扬起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西斯头也没回地把帕子递到身后,尤利接过来擦鼻子,就像接过一百次一样自然。
烤蛋挞的间隙,西斯去院子里打水。尤利从窗户探出头:“西斯,今天教堂你注意到没?奥斯丁神父又咳了。”
“嗯。”
“他最近瘦了很多。”
西斯把水桶放下,回头看了尤利一眼。尤利不像随口一说。他盯着窗外教堂圆顶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你操心这个干嘛。”
“不知道。”尤利把下巴搁在窗台上,“他就是……像要离开一样。”
西斯没接话。他端着水进屋,路过尤利身边时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蛋挞出炉的时候,尤利把什么都忘了。
那天夜里,尤利醒了。
不是做噩梦,就是醒了。月光从窗户的裂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窗外教堂的圆顶。
圆顶在月光下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磨圆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也许是白天那副铠甲,胸口那道划痕还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今晚的月亮太亮了。
身后的门板响了一声。
西斯站在门口,披着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他没问“你怎么不睡”,也没说“明天还要上课”。他看了尤利一眼,然后走进来,靠着床沿坐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本书。
不是圣经,不是课本,是一本很旧的植物图鉴,德西叔叔给的。他翻到夹着干花的那一页,凑着月光看。
尤利没问他为什么半夜起来看书。他知道西斯不是真的在看书。
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道月光。
过了很久,尤利的呼吸变慢了,变沉了。他歪倒在枕头上,手指还攥着被角。
西斯又坐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把尤利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被子拉到肩膀。
然后他回自己房间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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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1章 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