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合上书。
书封上有加百列刻的花纹，刻得很用心。他拇指摩了摩那道纹路，然后抬起头，脖颈向后扬出一个弧度，深不见底的黑眸望向基路伯拉着太阳走过的轨迹。
“宁愿杀她，也不认错。”
他把书放在膝头，没有马上走。
天国的光和人间不一样。人间的光是太阳给的，天国的光是基路伯拉来的——这匹四头四翼长者独角的家伙，不知疲惫地拉着燃烧的车轮走过天穹，光就来了。没有黎明，没有黄昏，永远是一种均匀的、不变化的白。
拉斐尔有时候觉得这光像一堵墙。
他低头看手中的书。加百列做的，天界最近流行的故事书。
天使不需要学习。他们从生命树上诞生的那一刻，创世到自身的一切就呈现为一组数列能量，刻入每一个生命体。多少全看父神的意思。承袭多的，是撒拉弗；承袭少的，是新生的天使。但无论多少，都不完整：总有缺口，总有未知。
未知制造好奇。好奇制造纠缠。于是天国就经常会出现一群小天使缠着大天使讲故事的场景。
直到有一日，他们除却神外最崇拜的大天使长：路西华为此凶了他们。
据那天亲自被凶过的小天使所说，当时这位象征着勇敢美丽的君长，紧蹙着好看眉毛，精致的面庞一言不发，可真是吓死人了。
“为什么会害怕啊？要知道路西华大人是最似神的存在，无论那张脸做什么表情都是最好看的！不许你这样说天使君长，你个散播谣言的家伙。”这堆聚集在一起白花花的翅膀中的一位说道。
“被凶的又不只有我！我说的可是真的。但是就算是被凶，我也是爱天使长的！”小天使立马澄清自己。但是，一想到那时路西华大人的眼神，这位小天使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路西华似乎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看你的脸，是在看你的来处和去处。他皱眉的时候，那种感觉会更强烈。
无论当时路西华是否真的凶了这批小天使。事情发展到后来，再也没有小天使敢缠着他了，他的宫殿成了全天界最安静冷清的所在。
天国中伟大的撒拉弗、大天使可不止路西华一个。在久远的时间里，或者说是自整个时空自诞生以来，就有七位古老的能量聚合体存在了，他们被称为撒拉弗。他们是神的使者中最高位者，亦被称为天使之首炽天使。
所有天使都崇拜和尊敬他们。因为撒拉弗是神最亲近的御使，最似神的物质。
撒拉弗中最温柔，对所有天使最好的人就是加百列大天使了。如要用一种物质来形容他，那就是午后温暖的泉水了。他所发出的声音像缓缓吹入耳蜗带着花香的风，总是那么令人神往。
愿意讲故事的大天使唯他一个了。
于是小天使们总喜欢围坐在他身边，听那些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神奇故事。也许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父神的偏爱，他知道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但是被小天使天天缠着讲故事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好过，还有些痛苦。因为他不知道，在他睡觉或者弹琴的时候会不会有小天使突然跑出来。
他绝对不能像路西华那样臭名昭著。
在被逼无奈下，故事书第一次出现在了众天使面前。这难道就是常言所说的，希望源于绝境吗？
总之自从书出现后，天使们都去问加百列借书了。譬如，天国智慧象征的拉斐尔手中的这本。
拉斐尔是借书最多的人。加百列做的每一册他都看过，人类的故事，天使的编年，地上的战争和洪水和献祭。他喜欢看人类做选择。
天使没有选择，他们的行为就是数列的展开，从第一项到最后一项，写好的。人类不一样，他们的数列是断裂的、跳跃的、不可预测的。
所以他才对阿伽门农的故事皱眉。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看不懂，为什么不认错？认错是一个选择，杀女儿也是一个选择，他选了后者。
天使不会做这种选择。天使的一切都是设定好的，从诞生的第一秒，到归于光海的最后一秒。
拉斐尔有时候想：这到底是恩赐，还是另一种形态的诅咒？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
“话说，你是怎么想到做书来保存故事的？”拉斐尔飞到书架上方，六翼在身后展开。
“突发灵感。人类就是这样记录事件的。”加百列随口说道。
“你居然偷跑到人界！”
“对啊。不得不说人类拥有足够的自由意志，他们有许多新奇玩意。”
“要么说他们是被神眷顾的生灵呢。不像我们，被束缚在这亘古永恒之中。”
“话说，传播文字和记录事件，还是神命梅塔特隆亲自到人界传授的。只不过在这之前，书对于我们来说只是记录一些历年罢了。神对我们的思维禁锢太多。”
“你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想要被摧毁么？这种想法也敢有。”加百列竖起食指放在唇心，示意拉斐尔不要再说下去。
“我只记得，在我们之前的那些更古老的天使中，有位叫拉结尔的。他撰写了一本书，最终被神束之高阁。”
这些在众天使眼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撒拉弗，其实并不是最古老的存在。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是第一批神的使者，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拉结尔之书》？”加百列思考道。
“嗯。听说里面记载了天上、地下、万事、万物的神奥知识。里面有过去亦有未来。”拉斐尔的黑眸直直望进加百列湛蓝的眼睛。
“我倒是想看看，我的未来是什么。如果每日都如此这般，未免太无趣了。”拉斐尔继续说道。
“你难道不觉得拉结尔的身份很可疑么？为什么他有能力窥探整个时空未来？传言可是说，这本书还记载了与我们对立的那一方的故事。”
“地狱？”拉斐尔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可能不是我们这样的存在？”
加百列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余下的话，两位天使长没有再说出来。他们在用思想继续交流。
“我们的父神是否就是这个时空的创造者，尚有推敲的余地。”加百列的心思给了拉斐尔会心一击。“那个被神定义为‘神弃者'、跑到人界的艾斯比尔不是说过，不同的存在翻开《拉结尔之书》，会看到不同的内容。任谁也无法看全此书。如果连父神都无法看全此书呢？”
加百列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位被称为拉结尔的天使，在做书之后就自毁身体了。究竟是自杀还是什么原因，终究成为了未知。天界的书一直被父神忌惮，也许是有原因的。”
“不能再怀疑下去了，加百列。停止你的思考。”拉斐尔的声音低了下来。“再想下去，未必我们不会成为下一个‘神弃者'。”
沉寂的氛围在两位大天使之间扩散开来。
“那，你做的这么满满一墙的书，不会被父神怪罪么？”拉斐尔担心道。
“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什么时候逃过父神的眼睛？到现在没有怪罪，也许是不会有事了。这些故事终究是无伤大雅的小故事罢了，娱乐而已。”加百列说道。
他笑了一下。拉斐尔看着那个笑，觉得加百列的笑和天国的光很像：均匀的，不变化的，像一堵墙。
拉斐尔从架子上抽了一本新做的册子，翻了翻封面，转身走向门口。翅膀在背后收拢，六翼的羽毛擦过门框，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加百列。”
“嗯？”
“你说拉结尔的书，不同的存在看到不同的内容。那，如果米凯尔和路西华同时翻开它呢？他们是双生的。同一个昼夜的两面。他们看到的东西，会是同一页吗？”
加百列没有回答。
拉斐尔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走进天国的光里，那均匀的、不变化的白，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架子上的书安安静静地立着。一整墙的故事，每一本都有始有终。
只有那个被束之高阁的名字，不在架上，也不在册中。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另一座没有门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