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勒进她的手腕,磨得生疼。
伊菲试着把手抽出来,绳结又紧了一圈。粗麻蹭破的皮肤渗出一点血,粘在白裙子上,像绣歪的红线。
祭台很高。台下的脸密密麻麻,有些人盯着她,有些人低着头,更多的人只是站着。没有人朝她笑。
她闻到自己头发上的泥味。
三天前,她是第一个跑出城门的。
那天的城门刚开了一条缝,她就挤了出去。十年了,她终于等到父亲回来。她穿着红色连衣裙,跑得比所有人都快,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朵往城门外面扑的花。
他骑在马上,比她记忆中黑了很多,瘦了很多。她仰着头喊他,他低头看她——
然后他的脸变了。
不是惊喜。不是重逢的欣慰。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父亲终于回来了,她终于可以把他那十年的碎片重新拼起来。
她不知道。但后来的零零碎碎:大人们的低语、宫墙上的裂缝、祭坛下烧不尽的黑灰。
拼凑起来,勉强是一个故事。
她的父亲越过东边的山隘,去攻打一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那些土地上有别人的城、别人的田、别人的坟。他说那是祖辈的疆域,要拿回来。但没人说得清“祖辈”是谁。
而这片土地之所以贫瘠,是因为更早以前犯下的罪。
那时天使还会在大地上行走。他们不说话,只是经过,脚印处涌出清澈的泉水。先祖们起先跪拜,后来嫉妒。天使的血能治愈伤痛,能让枯地生花。但不是所有祈祷都会被回应。
于是有人动了手。
他们杀了一个天使,妄图留下神赐的血肉。
血渗入泥土,混进井泉。
从那以后,喝了那水的人不再长寿,庄稼不再丰茂。土地开始记仇——三年大旱,河床裂开,井水见底,牲畜倒毙在黄土里。然后三年大水,暴雨不停,田地淹没,房屋坍塌,孩子的尸体顺流漂下来。旱三年,涝三年,周而复始。
世世代代,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在诅咒里。
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希望能够摆脱这份诅咒。
留给他们的,似乎只有侵占一种方式了。恶的地方,终究生出的还是恶。
他们选择了侵略。
十年前父亲出征前夜,在神坛前跪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对祭司说:如果我活着回来,把第一个迎出城门的人献出去,这诅咒能不能了结?
祭司说:神会答应的。
父亲想,第一个迎出城门的,大概是某个士兵的妻子,某个老人的孩子。他还说,等诅咒了结,他要带所有人去爱琴海那边,重新活一次。
他用别人的命许了一个愿,就像用别人的钱下注。
第一个迎出城门的,是他的女儿。
他花了三天
三天。不是三秒。不是一瞬间的冲动。他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反悔,可以找祭司说誓言作废,可以杀一头牛来替代,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却用了这三天来准备献祭。
她回忆起这三天。
第一天,宫里的气氛变了。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只是所有人都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第二天,祭台开始修了。广场中央搭起高台,石匠来凿刻,士兵来搬石头。她从宫殿窗户看下去,觉得是在准备什么庆典。她甚至有点期待。
第三天早上,就是今天。
母后亲手给她绑丝带。手指时重时轻,在她身后一直叹气。
伊菲坐在铜镜前,看不见母后的脸,只看见那双手,梳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
“是不是父亲惹您生气了?你和我说,我去给母后报仇!”伊菲假装挥了挥拳头,想逗她笑。
母后没有笑。眼泪直接滴到伊菲头顶上,温热的,顺着头发缝渗下去。
母后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伊菲的肋骨被勒得疼。她觉得母后用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在抱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印进她身体里带走。
“去吧。”母后松开手的时候,嘴角硬生生扯了扯,“宝贝,别怕,我会陪着你。我们一会儿在另一个地方见。”
后来来了几个穿旧铠甲的士兵,一句话没说,站在门口等。伊菲跟着走出去,穿过石街,街边的人看着她,眼神和今天早上的母后一模一样。
一直到被推上祭台,她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地方,就是天国!”
风比底下大。她站在高处,能看到城门外那条路——干裂的黄土,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父亲站在台阶下面。铠甲上还有三天前归来时的尘土没掸干净。肩膀比她记忆中宽了许多,下巴上有没有刮干净的胡茬。脸被晒得很黑,和十年前宫殿烛光里的那个人几乎对不上。
但眼睛对得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她认得。
三天前城门口,他低头看她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但那天的眼神她看不懂,今天的她看懂了。
他什么都知道,从城门打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的表情她不认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像他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必须要做完的动作。
他开始上台阶。每一步都很慢。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拍在石阶上。他的手握着什么东西。
她一开始看不清,阳光在金属面上跳了一下。
她张嘴叫他。声音没有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铠甲上的铁锈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干涸了很久的血。
亦是铁锈味。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剑。
那把剑她认得。他出征前在城门外举起来过,剑身上有嵌银的纹路,迈锡尼最好的工匠打的。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看他把这把剑挂在墙上。她伸手去摸剑鞘,兽形纹路硌她的手。
他说,这是保护你的。
她还记得那句话。
现在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了。鞘落在石阶上,响了一声,滚了半圈。
剑举起来。
刃口的反光白得像冬天的太阳,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没有闭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金色的一缕粘在嘴角。她听见台下有人在尖叫,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剑落下去。
风停了一瞬。
血从她嘴角淌出来,温热的,顺着下巴滴在白裙上。裙子上洇开的红,像刚砸烂的石榴,籽和汁水一起糊在布上。从胸口开始,红往裙摆蔓延,白裙子变成红裙子,像换了一件。
她的手不再挣了。绳子还在,但她不再挣了。
她听见台下母亲的声音了。不是喊叫,是一种比喊叫更难听的东西——像什么从身体里被硬拽出来。
父亲站在祭台边。剑尖朝下,血沿着嵌银的纹路流回他手上。
祭台下的月桂花枝散了一地。本来是要献给归来英雄的。
伊菲之死是这个世界缩影。后面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楔子1 祈愿与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