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在那次大天使拉斐尔和加百列谈话后不久,众神离开了人界。
这片广袤土地上生存的生灵有了自由的意志。他们被容许辨别是非,自由选择。
那么人类可以选择什么呢?用智者拉斐尔的话说,大概就是“善意与没有善意。”
人类第一次认为自己真正的自由了。
但是活物尚且可以在这片广袤天地生存,那些死去□□的灵魂呢?
这个世界仍然留有三处为灵魂准备的归宿,分别是纯粹善意的天堂;轮回忏悔的净界和有去无回、受尽苦难的地狱。
将女儿奉献给神,在人类眼中英勇无比的阿伽门农在死后,在地狱还不停念叨着昔日称王的辉煌。
将灵魂的选择留给人类不知是神的慈善还是残忍。
经年许久,人界发生了很多事。众神的故事成为了他们口中的神话与传说。众神的爱与饶恕成为了他们坚定的信仰。而那些宣扬神迹的人被人类称之为神父。
人类这种生灵,拥有永生的灵魂,却没有永恒的□□。□□离去的那一刻,灵魂就会被带向他们选择的归宿。
他们□□会衰老、死亡与腐朽。
对神、对来生、对灵魂的认知渐渐远离了他们。他们愈来愈相信人生只有这一回,生命也只此一世。
□□的衰老与死亡成为了支配着他们灵魂深处的恐惧。
近期,撒冷城的人们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主持礼拜二十年的奥斯丁神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他消瘦了许多。袍子下面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挂在衣架上。声音也不如从前,以前他的吟诵能让整座教堂安静下来,现在偶尔会在长句的末尾咳一声,然后迅速用手帕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追问。他是离神最近的人,神会照顾他的。
礼拜结束后的傍晚,奥斯丁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圣经,翻到《约伯记》。他已经看了很久,但目光一直停在同一行“耶和华对撒旦说: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害于他。”
手帕在袖子里攥成一团,上面有新鲜的血迹。他今天又咳血了,比昨天多。他没让妻子看见。
妻子正在隔壁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她哼着一首老歌。
他听着那个声音,看了很久手帕上的血。
“看来,我是活不了多久了。”奥斯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就是叹出的这口气,让他的喉咙一阵紧缩,咽喉像有异物一般一阵重咳。
只是异物没有被咳出,倒是咳出了不知道是肺里还是喉管中的血液。
许是妻子听到他剧烈的咳嗽声,从厨房跑了过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手顺势抓紧了桌沿,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从脸颊到唇瓣,纵使满面悲戚,也难掩一身温婉绝色。
“我才活了四十年而已。神却急忙的要把我收去。我走了以后,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你怎么这样说呢!”妻子责备到:“你才四十而已,我去请医生,你也不要太急于求成。”
“我吃了多少汤药我心里清楚。大抵是没什么用了。”
气氛更凝重了些。
奥斯丁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从桌上钟表机械轮转产生的滴滴答答的声响中,他感觉活力抽空身体肌能的痛苦。
“我的神啊,看在我多年衷心的份上,救我一命吧。让我多活些时日,以便多些在人世的时间侍奉您啊。”奥斯丁双手放在胸前的十字架上祈祷到。
只是这句话他不知道在心理说了多少遍了,圣经中的奇迹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也许是他的诚意还不够那么明显。
看着周围富丽圣洁的房间,他的心还是多有不甘。为这多年积累的金银,为人们对他的尊重,为可以与国王伯爵比肩的权利!
他开始珍惜每分每秒的时间,只是时间并未停留分毫。
夜晚降临了。
今天的夜晚比以往更冷了一些。妻子去送医生了。
距离终点越近,奥斯丁愈加怀疑自己的信仰。如今,任谁也无法明确灵魂是否存在,又有谁知道自己死后能够升入天国。
神还没有回应他的祈求。
这个每日苦苦哀求的可怜灵魂记忆的深处,一直盘旋着另一个念头,一个可能回应他让他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奥斯丁挣扎了起了身。从床下拉出了年轻时为了界定“恶”来更清晰地彰显”神圣”,收藏的一套古老书籍,落满的灰尘也难掩的封面上那五芒星泛出的邪性。
他翻到那一页。被翻过无数次的那一页。繁复的花纹和图案,用古语记载着从地狱召唤恶魔的方法。
他看了三遍。
把书推了回去。
又拉回来。
妻子送走医生后,他让她去找羔羊皮,去找密室里的盒子,去拿白兰地。她不明白,但他摆摆手,她就去办了。她一直是这样顺从的人。
门关上之后,奥斯丁把羔羊皮铺在房间正中央,从盒子里取出巨大的钢钉:孩童棺木上的钉子,把羊皮固定在木质地板上。他点燃蜡烛。
然后他开始念。
“伟大的路西华大帝啊,我以主之名命令你,将恶魔大臣利维坦派遣而来!”
重复。
他念到没有力气。什么都没有发生。房间还是那个房间,蜡烛还是那个蜡烛,空气里只有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
原来不仅神不愿意眷顾他,恶魔也不屑与他为伍。
“不行。我不能这样放弃。”
他稳住心神,换了另一段。
“灵啊,我凭着拥有伟大力量的下列名号命令你。速速出现!以阿多奈之名。耶罗姆、亚利、耶和凡姆、阿格拉、塔格拉、马通、欧亚利欧斯、亚尔莫金、阿里欧斯......以萨莉亚纳米克之名!”
重复。重复。重复。
直到念到“萨菲尔”三个字的时候
圈中出现了一团耀眼的金色火焰。
空气变了。湿气味重,像打开掘起的棺木,霉味扑面而来。
火焰中的东西渐渐现出形。是一个沉睡的少年。没了床的支撑,火焰消散的时候,少年从半空摔到地上。
“疼疼疼!谁把老子的床搬走了!”少年揉着眼睛坐起来,环顾四周,愣了一阵。“我都成大恶魔了!怎么还有人召唤我!都怪路西华!消失了这么久还不拿协议改过来!”
奥斯丁匍匐在地。
“您……您是萨菲尔大人么?”
“嗯?你呼唤萨菲尔?那我走了。”少年身下燃起火苗。
“不不不,我呼唤的就是您!”
“可你明明说了萨菲尔的名字。”少年慵懒地掏了掏耳朵。
“不管你是谁!敢不回应我的要求,便以咒语施以永恒的折磨!”
少年翻身从火焰上下来,眼睛打量着他,像在审查买卖的物品。“你身上臭死了,那些无病呻吟天使的味道。你是人类的神职人员?”
奥斯丁停顿了一下:“只要你满足我的愿望,我什么都愿意,我只想活下去!。”
“我不会要求你什么。只是……你和我签了契约,你以前的信仰就烟消云散了。”
少年笑了。他没说的是,背叛自己信仰的人,将在地狱生不如死。
“我真的什么都愿意。”
“需要一些交换条件。很简单的。你要康复,需要把病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呢。亲人喔。”少年咯咯地笑,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奥斯丁瞪大了双眼。
他权衡了很久。房间里只剩蜡烛燃烧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我没有儿女。只有一个——一个妻子。”
“可以啊。”少年看到奥斯丁痛苦的神色,颇为受用,还好心安慰道,“不用太担心,你妻子身体好的话,受点病痛也无妨的嘛。万一这病,在她身上好了呢。”
“对对对。万一好了。”
少年手中出现了一朵泛着淡淡黄色的花,地狱中的曼陀罗。“放到水里就化了。”
“我能知道您的名讳么?”
“利维坦。”
火焰重新燃起,少年消失了。
奥斯丁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朵花。
他看着花瓣。黄色的,像妻子那年戴在头上的雏菊。她那时还年轻,他也是。他们在教堂里许的愿,他说他会照顾她一辈子。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妻子端着汤走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吓了一跳。
“你怎么坐在地上?着凉了怎么办。”
“没事。”他站起来,把花藏进袖子里,“汤闻着很香。”
她笑了。
那天晚上,等她睡熟之后,他把花放进了她的水杯里。
仅仅几日,奥斯丁神父的身体就好了。
面色红润,咳嗽止了,走路都比以前有劲儿。圣城的人都说大卫医生的医术真是了得。
只是,神父的妻子开始咳嗽了。
起初只是偶尔。她用袖子遮住嘴,笑着说没事。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夜里会咳醒。她从不当着丈夫的面咳,总是背过身去,把声音吞进枕头里。
奥斯丁听见了吗?他一定听见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之宽。
他加倍对她好。给她买新裙子,给她倒热水,在礼拜的时候替她向神多祈祷一遍。
他告诉自己,她身体好,受点病痛也无妨的嘛。万一这病在她身上好了呢。
夜里,他闭上眼的时候,会闻到那朵花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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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2 章 恶魔的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