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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暖房的事,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比焦嫦预想的要久一些。

接下来两日,她依旧每日去暖房帮忙。红姐待她明显更亲近了些,将一些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活计交给她,比如给兰花分株、修剪珍品菊花的枝叶,偶尔还会低声提点她几句暖房里的人情世故。

“孙嬷嬷是太子妃娘娘从娘家带进宫的陪房,最是讲究规矩体面,但也记好。你上次让她免了难堪,她心里是承情的。”红姐一边打理着一盆墨菊,一边低声道,“不过也莫要太凑上前,主子身边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焦嫦点头应下,手中用软布轻轻擦拭一盆“玉楼春”的叶片。这茶花品种罕见,花色如玉,花心微透浅碧,据说极难伺候。她动作细致,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你倒是沉得住气,”红姐看了她一眼,笑道,“换了旁人,得了孙嬷嬷一句夸,怕是早想着法儿往娘娘跟前露脸了。”

“奴婢笨拙,能做好分内事就知足了,不敢有非分之想。”焦嫦低声回答,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安分。

红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涿州来的丫头,虽不多话,但眼神清亮,做事稳妥,不像是个没成算的。只是这宫里头,太有心思和太没心思,往往都难长久。

焦嫦并非真无想法,只是她所求,与旁人截然不同。在暖房这几日,她耳朵没闲着,但听到的多是各宫妃嫔的起居喜好、宫女太监之间的琐碎恩怨,偶有提及前朝,也流于表面。关于沈家案,关于那场轰动京城的刑场劫囚,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这座宫苑之外,无人敢轻易提及。

她需要更接近信息源。清晖园太偏,暖房虽人多口杂,但层次不够。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暖房窗外那条通往东宫内书房方向的小径。那里时常有穿着体面的太监或文吏打扮的人匆匆经过,他们手中或许就捧着涉及朝务的文书。

机会出现在第三天下午。

秦嬷嬷从内务司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她将红姐叫到一旁低声吩咐了几句,红姐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

“嬷嬷,那‘十八学士’是孙嬷嬷亲自来为太子妃娘娘取的,当时情形您也知道,若非焦嫦那丫头机灵,花就摔了。这……这怎么能怪到咱们暖房头上?”红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焦嫦就站在不远处整理花架,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说是花瓣萎了……娘娘不喜……定是取花前就伤了根脉……”秦嬷嬷的声音带着恼意和无奈,“孙嬷嬷倒没说什么,是她底下一个小宫女多嘴……罢了,终归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花,少不得要担些不是。你去库里挑两盆开得最好的‘胭脂点雪’,亲自送到太子妃娘娘的‘栖梧宫’去,赔个不是,就说那‘十八学士’许是路上受了寒,暖房进献新花,请娘娘赏玩。”

“是,奴婢这就去。”红姐应下,转身就去挑选花木。

秦嬷嬷揉了揉额角,目光在暖房里忙碌的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正在细心为一盆兰花浇水的焦嫦身上。

“焦嫦。”

焦嫦放下水壶,转身垂首:“嬷嬷。”

“你跟着红姐一起去。”秦嬷嬷道,“你手稳,心思细,路上仔细捧着花。到了栖梧宫,多看少说,一切听红姐吩咐。”

焦嫦心头微动,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进入东宫核心区域,接近太子妃的寝宫。她压下瞬间涌起的波澜,恭顺应道:“是,奴婢遵命。”

红姐很快选好了两盆“胭脂点雪”,茶碗大的花朵,洁白如雪,花心一点嫣红,娇艳欲滴。她亲自检查了花盆和泥土,确认无误,才让焦嫦抱起其中一盆。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管低头看路,捧好花。”红姐低声叮嘱,自己抱了另一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房,踏上那条焦嫦暗自留意过的小径。越往里走,景致越发不同。殿宇楼阁渐次恢宏,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宫人们步履更轻,神色更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肃穆与威压。

偶尔有轿辇经过,红姐会立刻拉着焦嫦退到道旁,深深低头。焦嫦用眼角余光瞥见轿帘后模糊的身影,或华美,或庄严。

这便是天家内苑,每一步都踩着无形的规矩和阶级。

栖梧宫位于东宫东侧,比焦嫦想象的更为华美精致。宫门高阔,檐下悬着鎏金匾额。院子里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虽是冬日叶落,枝干却遒劲有力。几个穿着粉色比甲的小宫女在廊下低声说笑,见红姐来了,忙敛了神色。

一个眼熟的小宫女迎上来,正是那日跟在孙嬷嬷身后的其中一个。她看了红姐和焦嫦手中的花,脸上露出笑意:“红姐姐来了,嬷嬷正等着呢。这两盆‘胭脂点雪’开得真好,娘娘见了定喜欢。”

“有劳妹妹通传。”红姐笑着,悄悄塞过去一个小荷包。

小宫女笑容更真切了些,转身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孙嬷嬷便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赭色缠枝纹的比甲,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奴婢给嬷嬷请安。”红姐和焦嫦连忙行礼。

“起来吧。”孙嬷嬷看了看花,点点头,“品相不错,搬进来吧。娘娘正在暖阁赏画,正需要些鲜花点缀。”

两人捧着花,跟着孙嬷嬷进了正殿,又穿过一道珠帘,来到西侧的暖阁。暖阁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一个穿着杏黄色宫装、外罩银狐裘披风的女子背对着门,正站在窗前,欣赏着墙上挂着一幅雪夜访梅图。她身姿窈窕,云鬓高绾,仅一个背影,便觉气度雍容。

“娘娘,暖房送花来了。”孙嬷嬷轻声禀报。

太子妃苏氏缓缓转过身来。

焦嫦低着头,只看到杏黄色的裙裾和缀着明珠的绣鞋缓缓移近。她依着规矩,和红姐一起跪下,将花盆高举过顶。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声音是柔和的,带着几分慵懒。

焦嫦依言微微抬头,目光仍恭敬地垂视下方。她看到了太子妃的容貌——约莫二十出头,肌肤白皙,眉眼精致,是标准的古典美人相貌,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唇色也有些浅淡,衬得整个人有几分羸弱。她的目光先落在花上,点了点头,随即掠过红姐,落在了焦嫦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那日接住花的宫女?”太子妃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娘娘的话,是奴婢。”焦嫦声音平稳。

“倒是个齐整孩子。手可还疼?”

“谢娘娘关怀,已无大碍了。”

太子妃“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向孙嬷嬷:“把花摆到窗下的高几上吧,这颜色看着清爽。”

孙嬷嬷示意,红姐和焦嫦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摆放在指定的紫檀高几上。洁白的花瓣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确实为这暖阁添了几分生机。

摆好花,两人便垂手侍立,等待吩咐。太子妃却似乎没了兴致,又转身去看那幅画,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画意境是好的,只是太过清冷孤寂了些。”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孙嬷嬷说,“殿下昔日也说,梅花傲雪,固然风骨铮铮,但终究……太过寒苦。”

孙嬷嬷柔声劝道:“娘娘,画是死的,人是活的。您若觉得清冷,明日让她们再送些鲜艳的花来便是。您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凤体,陛下和殿下都盼着您早日康复呢。”

太子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没接话。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焦嫦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思绪微转。太子妃似乎身体欠安,且心情郁郁,与太子关系……从她提及殿下时的语气看,似乎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着内侍清晰的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焦嫦心头蓦地一跳。

暖阁内众人俱是精神一振。太子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緒,随即被得体的端庄取代。孙嬷嬷和红姐已迅速整衣肃容,焦嫦也连忙跟着再次跪下。

珠帘轻响,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天青色云纹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俊,眉目舒朗,正是当朝太子玄衡。他步履从容,周身并无迫人威势,反而带着一种书香浸润般的温润气度,只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目光扫过时,仿佛能轻易穿透人心。

“妾身给殿下请安。”太子妃苏氏款款行礼。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孙嬷嬷、红姐和焦嫦伏地叩首。

“都起来吧。”玄衡的声音温和,如玉石相击,清越悦耳。他虚扶了太子妃一把,“听说你这两日又犯了嗽疾,可好些了?药按时用了么?”

“劳殿下挂心,用了太医开的方子,已好多了。”太子妃轻声回答,目光与玄衡一触即分。

玄衡点点头,目光掠过窗下新摆的茶花:“这花不错,看着精神。”

“是暖房刚送来的‘胭脂点雪’。”太子妃道,“殿下若喜欢,便让人搬一盆去书房。”

“不必,你留着赏玩便是。”玄衡说着,似乎才注意到仍跪在下方的红姐和焦嫦,目光随意地落过来,“是暖房的人?”

“是。”孙嬷嬷连忙回道,“今日是来送花的。这个便是上回接住‘十八学士’的丫头,叫焦嫦,做事还算稳妥。”

玄衡的视线,便落在了焦嫦身上。

那目光很轻,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的温和。但焦嫦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细密的针,轻轻刺在皮肤上。她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眼前一小片光洁的金砖地面,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焦嫦……”玄衡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常,“抬起头来。”

焦嫦依言抬头,目光依旧恭敬垂视,不敢与他对视。她能感觉到太子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仔细端详。暖阁里很静,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涿州人氏?”玄衡问,像是随口闲聊。

“回殿下,是。”

“涿州……是个好地方,水土养人。”玄衡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特别,“进宫当差,可还习惯?”

“回殿下,习惯。宫里规矩好,嬷嬷姑姑们也慈善,能吃饱穿暖,奴婢很知足。”焦嫦将早已准备好的、最稳妥不过的套话说出。

玄衡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转而看向那两盆茶花:“这‘胭脂点雪’养护不易,你们暖房倒是费心了。秦嬷嬷是老手,底下人也能干。”

红姐忙道:“奴婢们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夸赞。”

玄衡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不再关注她们,对太子妃温言道:“你既精神不济,便好生歇着,莫要劳神。孤前头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

太子妃柔顺应下:“殿下政务繁忙,也要顾惜身子。”

玄衡点点头,目光再次不经意般掠过垂手侍立的焦嫦,随即转身,带着随侍的内侍离开了暖阁。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外。

直到太子的脚步声远去,暖阁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才悄然散去。太子妃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疲惫了些,对孙嬷嬷摆了摆手。

孙嬷嬷会意,对红姐和焦嫦道:“花已送到,你们且退下吧。今日之事,回去如实禀报秦嬷嬷便是。”

“是,奴婢告退。”

红姐和焦嫦行礼退出暖阁,走出栖梧宫,直到离开那一片华丽的殿宇范围,红姐才轻轻舒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焦嫦道:“方才可紧张死我了。不过你应对得不错,殿下问话,回得也妥当。”

焦嫦勉强笑了笑,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方才太子看她的那一眼,看似温和随意,她却有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是他惯常的审视,还是……他真的察觉了什么?

“殿下仁厚,平日里对待宫人也多是和颜悦色,你不必太过紧张。”红姐安慰道,又想起什么,“不过说来也奇,殿下平日来栖梧宫,多是问问娘娘安好便走,今日倒有闲心问了花,还问了你两句……许是那日孙嬷嬷回去提过吧。”

焦嫦心中却不这么想。玄衡的出现,看似偶然,但那些问话,真的只是随口闲聊吗?尤其是他念她名字时的语气……

“红姐,殿下他……常来栖梧宫吗?”她状似无意地问。

红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低声道:“这话我只与你说,你听了便忘。殿下与娘娘是少年夫妻,殿下对娘娘是敬重的。只是……娘娘自三年前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性子也愈发沉静了。殿下政务又忙……这宫里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焦嫦默默点头,不再多问。心中对东宫,对太子夫妇之间的关系,又多了几分模糊的认知。

回到暖房,向秦嬷嬷复了命。秦嬷嬷听说太子殿下过问,还夸了花,脸色好看了许多,对焦嫦也多了两分和颜悦色,甚至赏了她一小包点心。

“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回清晖园歇着吧。明日……不必过来了,回你自己本分处当差便是。”秦嬷嬷道。

“是,谢嬷嬷。”焦嫦应下。她知道,这次意外的“栖梧宫之行”到此为止了。但这次经历,并非全无收获。

她见到了太子妃,感受到了东宫核心区域的气氛,更重要的是——她正面见到了太子玄衡。

那个男人,温和的表象下,是深不可测的幽潭。

而他对她那看似随意的两句话,像两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他起疑了吗?

如果起了疑,为何不点破?是觉得无足轻重,还是在……等待什么?

回清晖园的路上,寒风凛冽。焦嫦抱紧手臂,抬头望了望东宫高耸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的宫墙。

棋局,似乎从她踏入栖梧宫,或者说,从太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而她,必须更加谨慎,也要更加……主动。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

明德殿书房。

玄衡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窗前。窗外,一弯冷月斜挂天际。

青衣内侍无声入内,低声道:“殿下,查了。焦嫦今日在栖梧宫,应对规矩,无丝毫错漏。太子妃娘娘问话,她也答得恭谨本分。”

“本分……”玄衡指尖轻轻敲着窗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个父母双亡、投亲不遇、自愿卖身为婢的孤女,见到太子妃和孤,能有这般沉稳,已是难得。而她眼中……”

他顿了顿,想起那双低垂却清亮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寻常宫女的敬畏与激动,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与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和谨慎的观察。

那不是一双属于“焦嫦”的眼睛。

“涿州那边的回信,到了么?”他问。

“下午刚到。”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封薄信,双手奉上。

玄衡接过,展开。信纸上是简洁的几行字,汇报了涿州某乡某村确有焦嫦此人,父母于去岁疫病中亡故,其女随后离乡,邻里作保文书齐全,一切看似天衣无缝。

他的目光,落在“离乡后踪迹”几个字上。信中说,焦嫦离乡后,曾有人见她在涿州城外与一中年妇人同行,之后便再无确切消息,直到出现在京城东宫遴选的队伍中。

中年妇人……

玄衡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燃成灰烬。

“继续查那个妇人。还有,”他转身,目光幽深,“找个妥当的机会,把清晖园那个叫焦嫦的,调到……‘文华阁’去当值。”

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是。文华阁虽也是藏书之所,但比清晖园的书阁要紧些,时常有各色文书递送整理……”

“嗯。”玄衡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奏章,仿佛刚才只是下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放在眼皮子底下,才看得清,是璞玉,还是……祸水。”

烛火跳跃,映亮他俊美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