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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窗外,寒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东宫的规矩,是天不亮就起身。

寅时三刻,刺耳的铜铃声便在后罩院响起。周姑姑如同铁铸的雕像,立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一个个睡眼惺忪、匆忙从屋里跑出来列队的新晋宫女们。

“从今日起,你们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卯时初必须到各自当差的院子开始洒扫。误了时辰,或差事出了纰漏,轻则罚跪,重则打板子撵出去。都听清楚了?”

“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清晨的寒气里发颤。

焦嫦和同屋的春杏、秋萍、冬梅被分派到东宫靠西侧的“清晖园”当差。这里并非太子日常起居的核心区域,更像是一处供休憩、读书的偏园,林木掩映,亭台水榭,景致颇为清幽。相应地,活计也相对“清闲”——主要是打扫园中路径、擦拭亭台栏杆、清理落叶杂草,以及负责园内几间书阁、茶室的日常除尘。

比起那些分到厨房、浆洗房或者主子近前伺候的,这差事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胜在清静,离是非远。

带她们去清晖园的,是个姓钱的老宦官,佝偻着背,说话慢吞吞,眼神浑浊。“清晖园是殿下偶尔来读书静心的地方,平日里人少,规矩却一点不能少。花草树木要仔细,不能碰坏了;地砖缝隙的苔藓要刮干净;书阁里的书,一本都不许动,只许用干软布轻拭封面;茶具器物更是要小心,碰坏一点,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四个女孩诺诺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寅时起身,摸黑梳洗,赶在卯时前到清晖园。晨起清扫是最累的,园子大,角角落落都要顾及。钱公公虽不苛责,但要求极细,一片落叶没扫净,一块地砖没擦亮,都要返工。

春杏活泼,手脚麻利,但偶尔会偷个小懒,躲在假山后歇口气。秋萍老实,让干什么干什么,但手脚慢些。冬梅掐尖,总想显得自己能干,抢着做面儿上的活,把费力不讨好的推给别人。焦嫦则沉默寡言,分给自己的活计一丝不苟地做完,若有余力,也会顺手帮一把秋萍。她不争不抢,也不多话,渐渐地,冬梅也懒得针对她,只当是个闷葫芦。

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除了劳作,便是吃饭、睡觉。宫女们住的后罩院偏僻,消息闭塞。关于外界的,尤其是关于沈家案的后续,焦嫦一无所知。她只能从偶尔路过的小太监、老嬷嬷零星的交谈中,捕捉一点碎片。

“……听说还没抓到……”

“……满城搜了七八遍了,真是邪了门……”

“……宫里也戒严了,进出查得死严……”

“……嘘,慎言,慎言……”

每次听到这些,焦嫦的心都会狠狠一揪,随即是更深的焦虑。她像一个盲人,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宫墙内,不知外面是疾风骤雨,还是风平浪静。弟弟沈珏怎么样了?崔三娘安全吗?刑部还在追查吗?太子……有没有察觉什么?

她必须尽快开始探查。但清晖园实在太偏了。除了她们四个粗使宫女和钱公公,以及每日定时来送饭食、取换洗衣物的两个老婆子,几乎见不到旁人。更别提接近东宫的核心区域,或者接触到有可能知道沈家案内情的人了。

她需要机会,一个能离开清晖园,接触到更多人、更多信息的机会。

机会在第五天,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来临。

那天午后,冬梅不知从哪个小太监那里听来消息,说后花园暖房里的几株名品茶花开了,管事的秦嬷嬷正需要人手去帮忙照料和修剪,若是做得好,说不定能得些赏钱,甚至被调到更体面的地方当差。

“听说暖房那边,时常能见到各宫的主子娘娘们去赏花呢!若是被哪个主子看中,提携到跟前伺候,那可就飞上枝头了!”冬梅眼里闪着光,极力撺掇着。

春杏心动,秋萍无所谓。焦嫦心中微动。暖房靠近后花园,往来宫人较多,或许能听到更多消息。而且,若能离开清晖园,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能多熟悉一下东宫的地形路径。

“钱公公能同意吗?”焦嫦故作迟疑地问。

“怕什么!秦嬷嬷是管着后花园花木的,位份比钱公公高,她开口要人,钱公公敢不放?”冬梅撇撇嘴,“我已经托人给秦嬷嬷递了话了,说我们几个手脚勤快,愿意去帮忙。秦嬷嬷应了,明天一早就去!”

钱公公果然没阻拦,只叮嘱她们去了暖房要守规矩,别给清晖园丢脸。

翌日一早,四人便跟着一个小太监去了后花园的暖房。暖房建在背风向阳处,用特制的琉璃做顶,里面温暖如春,花香馥郁。各色珍奇花卉争奇斗艳,几个花匠和宫女正在忙碌。

秦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严肃,但眼神还算和善。她打量了四人几眼,简单问了几句,便吩咐她们跟着一个叫“红姐”的宫女,做些搬花、浇水、清理败叶的杂活。

“都仔细着点,这里的花草金贵得很,碰坏了一片叶子,仔细你们的皮!”

暖房的活计比清扫园子要细致,也需要更多技巧。焦嫦学得认真,默默记下不同花草的习性、浇水多少、喜阴喜阳。她心思细,手脚稳,很快就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分盆、修剪工作。红姐对她颇为满意,偶尔会指点一二。

在这里,焦嫦果然听到了更多“闲话”。

“……听说了吗?前几日前朝吵得可凶了,为了南边水灾赈灾的事儿,太子殿下和户部的李尚书差点在御前争起来……”

“最后还是太子殿下劝服了陛下,多拨了二十万两银子呢!殿下仁厚,心里装着百姓。”

“那是,要不怎么说是贤王呢。就是有些人心眼小,见不得殿下好……”

“嘘!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你们不知道吧,昨儿个三殿下又送了几个美人进宫,说是给陛下解闷,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还不是看陛下最近身子不爽利,想……唉,不说了不说了,干活!”

焦嫦垂着眼,仔细擦拭着一盆兰花的叶片,耳朵却将每一句低声的议论都捕捉下来。朝堂纷争,皇子较劲,皇帝病体……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虽然模糊,却让她对东宫、对太子玄衡所处的环境,有了更具体的感知。

他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坐钓鱼台。

午间歇息时,宫女们聚在暖房角落的小屋里用饭。焦嫦默默吃着,听她们继续闲聊。

“……说起来,咱们殿下也真是,都这个年纪了,东宫还没个正经女主子。皇后娘娘催了多少回了。”

“可不是嘛,去年选秀,陛下原本要给殿下指婚,殿下硬是以‘国事繁忙,不敢分心’给推了。”

“我看啊,殿下是眼光高。寻常贵女,哪入得了殿下的眼?”

“要我说,殿下是心里有人了也说不定……”

“呸!胡吣什么!殿下也是你能编排的?仔细你的舌头!”

话题很快又转到哪个宫的娘娘得了新首饰,哪个太监和宫女对食被发现了之类的琐事上。焦嫦慢慢嚼着粗糙的米饭,思绪却飘远了。

太子玄衡,为何不娶妻?真是为了国事?还是有别的隐情?

她正想着,暖房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股冷风灌入。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事嬷嬷模样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红色山茶。

“秦嬷嬷在吗?”那妇人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红姐连忙起身:“孙嬷嬷,您怎么来了?秦嬷嬷去内务司对账了,一会儿就回。您这是……”

“奉太子妃娘娘之命,来取几盆新开的‘十八学士’,娘娘要摆在寝殿赏玩。”孙嬷嬷目光在暖房里逡巡,“就这几盆吗?品相倒是不错,就是少了点。还有没有更好的?”

“回孙嬷嬷,最好的几盆‘十八学士’都在里头暖阁里养着呢,这几日开得正好。只是秦嬷嬷吩咐了,那几盆是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不让轻易动……”红姐有些为难。

“太子妃娘娘要,就是天大的事!”孙嬷嬷眉头一竖,“快去搬来!娘娘等着呢!”

红姐不敢得罪,忙叫上两个花匠,进暖阁去搬花。那几盆“十八学士”果然开得极好,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红艳似火。孙嬷嬷看了满意地点点头,指挥着人往外搬。

就在这时,冬梅为了表现,抢着上前帮忙,想接过一盆花。或许是她太急切,或许是地砖刚刚洒过水有些滑,只听“哎哟”一声,冬梅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她手里的那盆“十八学士”脱手飞出,正对着孙嬷嬷的方向砸去!

“啊!”孙嬷嬷吓得尖叫。

电光石火间,站在侧后方的焦嫦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那花盆!花盆很沉,加上下坠的力道,撞得她手臂一麻,但她死死抱住,身体因惯性旋转了半圈,踉跄着连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放花架的硬木架子上,才勉强站稳。

花保住了。几片花瓣被震落,飘飘悠悠掉在地上。

暖房里一片死寂。

冬梅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孙嬷嬷惊魂未定,抚着胸口。红姐和花匠们都呆住了。

焦嫦抱着沉重的花盆,手臂疼得发颤,后背撞到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放在旁边空着的花架上,然后退后一步,垂下头:“奴婢鲁莽,惊吓了嬷嬷,请嬷嬷恕罪。”

孙嬷嬷这时才回过神来,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焦嫦和那盆花之间转了几圈。花盆完好,只是震落了几片花瓣,无伤大雅。若非这宫女接住,这盆珍贵的“十八学士”恐怕要摔得稀烂,自己回去也难交代。

“你……”孙嬷嬷看着焦嫦低眉顺眼的样子,又瞥了一眼瘫软在地、吓得说不出话的冬梅,脸色稍霁,“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院的?”

“奴婢焦嫦,是清晖园的粗使宫女,今日来暖房帮忙。”焦嫦声音平稳。

“焦嫦……”孙嬷嬷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盆被救下的花,语气缓和了些,“嗯,还算机灵,手脚也稳当。罢了,这次多亏了你。红姐,回头跟秦嬷嬷说一声,这丫头不错。”她又瞪了冬梅一眼,“毛手毛脚的东西!若是摔坏了娘娘的花,你有几个脑袋赔?还不滚起来!”

冬梅连滚爬起,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

孙嬷嬷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赶紧把花搬走。临走前,又看了焦嫦一眼,对红姐道:“这丫头,让她明日还来帮忙。暖阁里那几盆‘玉楼春’也要修剪了,需要细致人。”

“是,嬷嬷。”红姐连忙应下。

孙嬷嬷一行人走了。暖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梅低低的啜泣声。

红姐松了口气,上前扶起焦嫦,看了看她有些发白的手臂:“撞疼了吧?快活动活动,可别伤着骨头。今日多亏你了,不然咱们都得吃挂落。”

“红姐言重了,奴婢应该做的。”焦嫦活动了一下手臂,还好,只是撞得狠了些,没伤到筋骨。

春杏和秋萍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惊险。冬梅抹着眼泪,看向焦嫦的眼神复杂,既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难堪。

焦嫦没在意她们的目光。她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片零落的红色花瓣,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并非她计划的一部分,只是一次意外,一次本能的反应。但似乎,阴差阳错地,让她在孙嬷嬷——太子妃身边有头脸的嬷嬷面前,留下了“机灵”“稳当”的印象,还得到了明日继续来暖房的机会。

机会,有时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转角。

傍晚回到清晖园,钱公公也听说了暖房的事,破天荒地没责备她们擅自去帮忙,反而看了焦嫦一眼,点了点头:“行事还算稳重。以后在宫里,记住,少说,多看,多做,但也要懂得分寸。”

“奴婢记住了。”

夜里,同屋的春杏和秋萍还在兴奋地讨论白天的事,猜测着孙嬷嬷会不会真的记住焦嫦,甚至把她调到太子妃跟前伺候。冬梅则闷不吭声,早早背对着大家躺下了。

焦嫦躺在炕上,手臂和后背的疼痛隐隐传来,但她心里却异常清醒。

明天,又能去暖房了。或许,能听到更多消息。或许,能有机会……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白天在暖房,听到那些宫女议论太子时的神情——有敬畏,有仰慕,也有对“贤王”之称的理所当然。

玄衡……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德殿,书房。

烛光下,玄衡正在批阅奏章。他批阅得很快,朱笔挥洒,时而凝眉沉思。

青衣内侍无声无息地进来,奉上一盏新茶,低声道:“殿下,今日后花园暖房,出了一点小意外。”

玄衡笔尖未停:“说。”

“清晖园新来的一个粗使宫女,叫焦嫦的,接住了太子妃娘娘点名要的、差点被摔坏的名品茶花。孙嬷嬷夸了她两句,让她明日继续去暖房帮忙。”

“焦嫦?”玄衡笔下顿了顿,抬起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又是她。倒是有趣。接住了花?”

“是。当时情形紧急,那宫女反应很快,接得很稳,只是撞了一下。”

“可曾受伤?”

“似是撞到了手臂和后背,应无大碍。”

玄衡沉默片刻,放下朱笔,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太子妃……最近去暖房很勤?”

“是,娘娘似乎格外喜欢那几盆新开的茶花。”

玄衡啜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看来,孤这东宫,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奏章,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继续盯着。看看这位‘焦嫦’姑娘,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意外’之举。”

“是。”

烛火摇曳,将玄衡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大胤江山舆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