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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调令来得比焦嫦预想的要快。

就在她从栖梧宫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清晖园的钱公公便将她叫了去,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讶异和审视的神情。

“焦嫦,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明日一早,去文华阁当值。”钱公公将一份盖着内务司小印的调令文书递给她,“也不知你是走了什么运,竟能调去那里。”

文华阁。

焦嫦心头微凛。她听说过这个地方,是东宫收藏典籍、文书、舆图之所,虽不如太子处理政务的“明德殿”核心,但也绝非清晖园这等偏僻角落可比。那里往来的人员更杂,不仅有伺候的宫人,更有整理文书的吏员、偶尔前来查阅资料的属官,甚至是太子本人。

这调令来得蹊跷。是巧合,还是……昨日栖梧宫一见的结果?

她面上不显,只恭顺地接过文书:“是,奴婢遵命。多谢钱公公这些时日的照拂。”

钱公公摆摆手:“去了文华阁,规矩更大,眼睛放亮些,嘴巴闭紧些。那里头的书卷纸张,比你的命还金贵,仔细着伺候。”

“奴婢记下了。”

回到住处,春杏和秋萍得知她要调走,都露出羡慕的神色。冬梅则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到底是攀上高枝了,以后可别忘了咱们清晖园的穷姐妹。”

焦嫦没理会,只默默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两套换洗衣物,一点微薄的积蓄,还有那枚藏着红丝的普通玉佩,她始终贴身收着。同屋月余,谈不上什么情分,不过萍水相逢,日后大抵也不会再有交集。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她便背着小小的包袱,按照调令上的指示,前往文华阁报到。

文华阁位于东宫前廷与后宫交界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楼阁,飞檐斗拱,气象庄严。比起栖梧宫的华美精致,这里更显肃穆古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接待她的是文华阁的掌事女官,姓严,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看人时目光如尺,上下打量,不带什么温度。

“焦嫦?”严姑姑看着手中名册,又抬眼看了看她,“清晖园调来的?可识得字?”

“回姑姑的话,略识得几个。”焦嫦谨慎回答。这是她与宋娘子早就商议过的,出身再贫寒,若说一字不识,在东宫许多地方将寸步难行。但也不能显得太过,只说略识。

“嗯。”严姑姑不置可否,指着楼内道,“文华阁一楼收藏经史子集、各地志书、历年文书副本;二楼则是舆图、兵策、以及一些紧要的档案,寻常不得上去。你的差事,主要是负责一楼东侧‘乙’字号书库的日常清扫、除尘、晾晒,以及将各处归还的书籍归位。每日晨起清扫,午后整理,逢五逢十,若天气晴好,需协助晾晒书籍。可听明白了?”

“奴婢明白。”

“这里头的规矩,只说一次。”严姑姑语气严厉,“第一,书籍轻拿轻放,不得损坏污秽,违者重罚。第二,书卷排列皆有定规,不得擅自更改,归位务必准确。第三,阁内不得喧哗,不得私下交谈,不得偷阅书文。第四,未经允许,不得擅上二楼。第五,若有各房属官、吏员前来查阅,只可引至相应区域,不得窥视,不得多问。记住了?”

“奴婢铭记在心。”

“好。你的住处安排在阁后西厢第三间,同屋的也是阁内当差的宫女,叫穗禾。现在,先去安顿,辰时初七点准时到书库开始清扫。”严姑姑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去忙了。

焦嫦依言找到西厢住处。房间比清晖园的稍大,也只住两人,陈设同样简单,但更干净些。同屋的穗禾不在,大概已经当值去了。她快速放好行李,略作整理,便在辰时前赶到了“乙”字号书库。

书库很大,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达屋顶,分门别类摆放着无数书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防蛀草药香气。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金砖,需跪地仔细擦拭。书架极高处,需借助特制的高脚梯清理。

活计不轻松,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焦嫦沉下心来,从最里侧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书架、地面,检查有无虫蛀潮湿。这里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远处有其他整理书籍的宫人。

比起暖房的花香和人语,这里肃穆寂静,却让焦嫦有种莫名的安心。书籍不会说话,却可能藏着比人言更真实的秘密。

她留意着书架上的分类标签。“史部·本朝”、“刑律”、“案牍”、“地方志”……她的目光在“案牍”和“刑律”几个字上停留片刻,心跳微微加速。沈家案涉及大理寺和刑部,相关文书档案,会不会有副本或摘录流存于此?

但她牢记严姑姑的规矩,不敢擅自翻阅,只将那几个书架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

上午的清扫将近尾声时,书库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碧色比甲、身形纤细的宫女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显然刚归还的书籍。她看起来与焦嫦年纪相仿,容貌清秀,眉眼柔和。

“你是新来的焦嫦吧?”宫女轻声问,语气友善,“我是穗禾,和你同屋的。严姑姑让我来看看你这边是否需要帮忙,顺便把这些书归位。”

“穗禾姐姐。”焦嫦行礼,“有劳姐姐,我这边差不多了。这些书是要放回哪里?我帮姐姐一起归位吧。”

“那正好。”穗禾笑了笑,将书分了一半给焦嫦,“这些都是前几日几位詹事府的先生借阅的,放回‘史部’和‘集部’那边。我带你认认位置。”

两人一边将书籍归位,穗禾一边低声向焦嫦介绍着文华阁的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和人事。

“严姑姑面冷心不算太坏,只要差事不出错,她不会为难人。最要紧的是守规矩,尤其不能弄错书籍位置,上次有个小太监放错了一本地图,被罚在阁前石阶上跪了两个时辰。”

“平日里除了我们这些宫人,常来的是詹事府、典簿厅的几位大人和书吏,他们都是整理、抄录文书的,大多严肃,但也不会刻意刁难下人。偶尔……太子殿下也会来,不过殿下通常直接上二楼,或者去那边的静室,我们只管低头做自己的事就好。”

听到“太子殿下也会来”,焦嫦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对了,”穗禾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来,有件事需知道。咱们文华阁,除了严姑姑,还有一位柳公公,是专管二楼舆图和紧要档案的,等闲不出面。但他……性子有些古怪,尤其讨厌人打听二楼的事,你平时若见到一位穿着灰袍、不苟言笑的老公公,避开些便是。”

“多谢姐姐提点。”焦嫦记下。

书籍归位完毕,也到了午间歇息的时辰。两人一同去用饭。文华阁有单独的小厨房,伙食比清晖园和暖房都要好些,至少能见到点荤腥。用饭的地方也分等级,宫女太监们都在后排的厢房。

吃饭时,穗禾的话多了些。她进宫已有三年,一直在文华阁当差,性子温和,与世无争。从她口中,焦嫦得知文华阁虽清静,却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詹事府的属官们偶尔议论朝政,声音虽低,也能听到一二鳞爪。

“不过都是些泛泛之谈,真正紧要的,也不会在这里说。”穗禾道,“咱们只管做好本分便是。”

焦嫦点头,状似无意地问:“姐姐,我方才整理时,看到有些书架上标着‘案牍’、‘刑律’,那些也都是可以借阅的吗?”

穗禾看了她一眼,道:“那些多是历年旧案卷宗的摘要副本,或是律法条文,詹事府的大人们有时会查阅参考。不过,有些特别旧的,或是涉及……某些事情的,查看就需要更高级别的许可了。咱们只管除尘养护,里头是什么,可不敢好奇。”

“姐姐说的是,是我多嘴了。”焦嫦连忙道。

“无妨,你新来,难免好奇。只是在这里,好奇心不能太重。”穗禾善意地提醒。

下午的活计是整理一批新送来的、需要重新抄录的破损旧书。焦嫦和穗禾,还有另外两个小太监,在严姑姑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脆弱的书页一页页分开,用特制的棉纸衬垫,再放入专门的木夹中,等待专门的抄书吏来誊写。

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焦嫦做得极其认真,仿佛手中是易碎的琉璃。严姑姑在一旁看着,严肃的脸色稍稍缓和,偶尔指点一两句。

临近傍晚,一天的差事快要结束时,书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

“……快,殿下马上就要过来了,把二楼‘地’字三号柜的北境山川详略找出来,殿下急用!”

“是,小的这就去!”

焦嫦手中动作未停,耳朵却竖了起来。殿下?玄衡要来?而且是急用舆图?北境……

不过片刻,一道清瘦的身影便出现在书库门口。依旧是常服,只是外罩的裘衣换成了更低调的深灰色,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步履依旧从容。

书库内所有宫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肃立。

玄衡目光在库内扫过,在低着头的焦嫦身上似乎并无停留,径直对匆匆从二楼下来的一个灰袍老太监想必就是穗禾说的柳公公道:“图册可找到了?”

“回殿下,找到了,在此。”柳公公双手奉上一卷厚厚的地图。

玄衡接过,并未立刻离开,反而走到一旁放置舆图摘要的书架前,似乎想再对照查阅些什么。他的目光掠过书架,忽然停在某一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里的永州府志下册,为何不在?”他问,声音平静,却让旁边的柳公公和严姑姑都紧张起来。

严姑姑连忙上前查看,果然,标示着永州府志的位置,只有上册,下册不知所踪。她脸色一白:“奴婢失职!今日晨间整理时还在的……奴婢立刻查问今日有谁动过这个书架!”

书库内气氛瞬间凝滞。动殿下要查的书,是重罪。

焦嫦低着头,脑海中却飞快闪过下午整理时的画面。她记得,那册永州府志下册,因为书脊有些开线,被暂时取下,放在了隔壁书架最下层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等待明日送修。当时取书的,好像是……一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

她心中挣扎。说出来,或许能解眼前之围,但也会立刻将自己置于众人目光之下,尤其是……太子面前。不说,严姑姑必定要受责罚,而且书若真丢了,查起来更麻烦。

就在严姑姑厉声询问,几个今日当值的小太监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时,焦嫦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垂首低声道:“禀姑姑,奴婢下午整理相邻书架时,似乎看到一册书脊开线的永州府志,被暂时放置在隔壁书架左下层格内,不知是否就是下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她身上。

严姑姑一愣,立刻走到隔壁书架,弯腰查看,果然从角落取出了那册书。“正是这本!”她松了口气,狠狠瞪了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眼正是小顺子,连忙将书双手捧到玄衡面前,“殿下恕罪,是奴婢管教不严,底下人做事毛躁,忘记记档了。”

玄衡接过书册,翻看了一下开线的书脊,目光却抬起,落在了焦嫦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栖梧宫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依旧平和。

“奴婢焦嫦。”她感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自己头顶。

“焦嫦……你如何记得那书放在隔壁?”玄衡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焦嫦心跳如擂鼓,竭力让声音平稳:“回殿下,奴婢负责‘乙’字号书库清扫整理,每日需熟悉书籍大致位置与状况。下午整理时,见到那册书被取下,因书脊有损,便多看了一眼放置的位置,想着明日提醒送修。方才听殿下问起,便……便试着回想了一下。”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将自己摘出来,只说“见到被取下”、“多看了一眼”、“试着回想”,既表现了细心,又不过分突出。

玄衡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恭顺的低眉垂眼,看到内里去。

书库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心思细,记性也不错。在文华阁当差,正需要你这样的。”

他不再多言,将两册书都交给身后的内侍,对严姑姑道:“日后书籍整理,需更严谨。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是!谢殿下宽宥!”严姑姑连忙躬身。

玄衡微微颔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灰袍的柳公公深深看了焦嫦一眼,也跟了出去。

直到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书库内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严姑姑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向焦嫦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今日,多亏你了。”严姑姑的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在殿下面前,以后回话要更谨慎。”

“是,奴婢明白。”焦嫦低声道。她能感觉到周围宫人投来的各异目光——有感激如逃过一劫的小顺子,有惊讶,也有隐隐的探究。

穗禾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你可真大胆……不过,也多亏了你。”

焦嫦勉强笑了笑,手心却一片冰凉。

刚才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玄衡看她的那一眼,与在栖梧宫时,又有些不同了。

那不是对普通宫女的审视。

那更像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发现了一颗位置微妙、却又暂时看不清作用的棋子。

而将她调入文华阁,真的只是巧合吗?

明德殿,书房。

玄衡屏退左右,只留下青衣内侍。

“永州府志……”他指尖敲着书案,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永州府志下册,“孤记得,沈晏曾任永州通判,是十年前的事了?”

“殿下记得没错,沈大人在调入大理寺前,确在永州任职三年。”内侍回道。

“这么巧。”玄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文华阁书库万千书卷,偏偏是这本记载了沈晏早期政绩的州志出了问题。又偏偏,是这个焦嫦,‘恰好’记得它的去向。”

内侍垂首:“或许……真是巧合?”

“巧合?”玄衡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地图旁那枚作为镇纸用的白玉棋子上,“这世上的巧合,大多是人心的算计,或是命运的提线。去查查,今日那本书,是谁动的,又是如何‘恰好’被焦嫦看见的。”

“是。”

“还有,”玄衡抬起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文华阁的方向,“给文华阁再派个差事。将‘乙’字号书库里,近五年所有与刑部、大理寺经手案件相关的文书摘要副本,重新整理编目。让那个焦嫦……也参与。”

内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整理那些卷宗,便有可能接触到沈家案的蛛丝马迹。这是试探,也是……诱饵。

“殿下,若她真是沈家女,见到那些,恐怕……”

“怕她按捺不住?”玄衡打断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眼中光影明灭,“孤就是要看看,她是会露出马脚,还是能继续把这‘焦嫦’,演得滴水不漏。”

“另外,”他语气微沉,“母后今日又召了承恩侯夫人进宫。是为孤的婚事吧?”

内侍头垂得更低:“是……皇后娘娘似乎属意承恩侯府的二小姐。”

玄衡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很快又归于平静的深邃。“知道了。栖梧宫那边……一切照旧,按份例供给,太医按时请脉。其余的,不必多事。”

“是。”

内侍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玄衡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中却浮现出白日里,文华阁书库中,那个宫女低眉垂眼、声音平稳回话的样子。

“焦嫦……沈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