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与王夫人的谈话让若归重新回顾了一次过往之后,她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点点滴滴似乎重新回到了她的生活中。
之前只是出现在她面前的某些事情,会勾起她的一些回忆片段,现在她想到的已经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全面,好像也终于能越来越平和面对那些她之前避之不及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种这种想法的影响,若归总有一种感觉,似乎曾经生活中的那些人,又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如她现在这般平静的生活下,似乎正在酝酿着惊涛骇浪,伺机而动,将予安苦心为她维持的闲适一一打破。
“主子,今日的小树苗又长高了一些呢。”月灯兴高采烈的过来,一边帮她换上了新鲜的果子,一边絮絮叨叨的给她讲,“另外,又该修剪叶片了呢,主子不是说谁都不许动,一定要您亲手修剪么?咱们什么时候过去呀?”
若归一听事关枇杷树苗,立刻将百转心思都抛到一边,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她的栽培大业中:“别的地方还好吧?既然该修剪了,那趁着现在天色还好,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若归现在已经对前往种着枇杷树的天井的道路很熟了,换了一身轻便些的衣服,出了门便直奔着那里去。
等到了地方,若归按照惯例先是绕着树苗仔细“巡视”了一番,确认既没有害病,也没有虫子筑窝,这才安心的戴上手套,提起剪子,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剪叶片。
她一片一片剪的很是认真,几乎要达到忘我境界了,连月灯何时离开又回来都不知道。
等到她剪了一大半,腰酸背痛准备放下交股剪休息一会儿的时候,眼前忽然多出了一只手,捻起她面前的一片叶子摩挲起来。
这只手骨节修长,手掌宽厚,一看就是男子的手。若归立刻猜测是予安来了,嗔道:“你轻点儿,不要把人家叶子弄破了……”
她抬起头笑着,视线顺着那只手一直往上,胳膊、肩膀、一直到对方的脸庞,然后傻在了那里不动了。
来人板着脸,目光盯着手里的枇杷叶片,像是要把那片叶子卷出一个洞来:“你倒是心情很好啊,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侍奉一棵树。反而是我们,吃不好睡不好的,天天担心你有没有挨饿受冻,几乎要愁白了头。”
若归受惊之下,几乎不能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甚至在她还无知无觉的时候,脸上就已经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里却迅速模糊起来。
她眼中带泪,却发自心底的开心:“你来的有些早,要是再迟一些,还能吃到我亲手侍奉出来的枇杷呢。”
对方听她竟然还嫌弃他来的早了,迅速黑了脸,瞪起了眼睛。若归却已经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来,飞扑进他的怀里,胳膊紧紧环绕住他的肩膀,将脸埋进他熟悉的怀抱中,哽咽道:“可是,你怎么用了这么久才来啊。”
“诺诺好想你啊,长兄。”
虽然妹妹扑来的有些突然,琰实还是展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将她纳入自己怀中。
听着若归哽咽的声音和小声的啜泣,琰实的眼眶也红了起来,手一边颤抖着,一边不住抚着若归的发丝,眼看着几乎也要痛哭出声了。
“你们俩差不多就行了啊,光天化日之下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若归与琰实两人正真情流露、深情相拥,后面忽然传来一道煞风景的声音。虽然语气中带着嫌弃,可是微微颤抖的声线却还是暴露了他强自按捺的激动。
若归听到这久违的说教,不由带着泪花“扑哧”笑出了声。她从琰实的怀里退出来,朝着另外一人大大的张开胳膊:“二兄。”
若归看着背着手站在一旁的琰休,撒娇道:“二兄,诺诺也很想你。”
说罢,长伸着胳膊,朝着琰休扑簌着手指。
琰休强撑的严肃时间比琰实长一些,可也只是多了那么一会会儿,就彻底破功,主动迎上前来将若归温柔揽进怀中,虚虚环绕着她,让她可以靠在自己肩头:“你这个丫头,竟然敢假死遁走,还一走就走这么长时间,我们真是把你惯坏了!”
三人久别重逢,站在大太阳之下说个不停,最后还是月灯上前,笑道:“主子和公子还是进屋里说吧,婢子去准备一些吃食来,咱们今日可要好好热闹一番。”
若归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对对对,长兄、二兄,我带你们去我住的小楼里看看。”
琰实非常开心的点头,跃跃欲试等着若归领路。琰休却又皱了眉头,直言道:“我们虽然是你的兄长,可是姑娘家的闺房还是不便……”
若归好像没听见似的,右臂挽着琰实走了几步,回过头催促琰休:“二兄,快走啊,傻在那里做什么?”
琰休还没说完的话消失在嗓子眼中。他看看若归朝他伸出的左手,和与她靠在一起眼巴巴望着他的长兄,终是没再说话,默默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到了小楼中,又是一番参观品评。琰实与琰休二人对正对着小楼门口的那幅巨石花草图大加赞赏,若归与有荣焉,很是骄傲的介绍:“这是崔阿兄画的,你们看这块石头,原先是不小心滴到手心的一滴墨渍呢。”
琰实一脸佩服:“早就听说予安文武双精,看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当时在战场上就让我很是佩服,果然对于书画也有自己的造诣!厉害,厉害!”
琰休想的更多一些,他将若归对予安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崔阿兄”这个称呼在嘴边过了几过,若有所思的坐下:“很久之前你视崔公子为兄,现在看来倒是歪打正着了,他马上可真真算是你的兄长了。”
若归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奇道:“这是怎么说?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琰休但笑不语,琰实开始与若归一样,满脸疑惑的等待他的解答,待到看到琰休饱含深意的笑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琰实哈哈的笑:“诺诺,你就不好奇,我们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
若归倒是真的很疑惑:“为什么?难道你们不是来看我的么?”
一说到这个,琰实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逮着若归不住抱怨道:“要是让我说,我早就想来看你了,阿娘也是,几乎在家中待不住了。可是阿爹和休弟说,在那种节骨眼上,我们突然出京过于反常,你离开不易,生怕将你行踪暴露,硬是拦着不让我们走。要不是这次的机会,我们恐怕还不能一起过来呢。”
“这次的机会?”若归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追问道,“这次是什么机会?”
“帮稚妃议亲的机会啊!”琰实呵呵的笑,“虽然我们为了一个庶出姑娘的亲事跑出京来,的确是有些兴师动众,但毕竟事出有因,解释的通哈哈。”
说完,他又一脸神秘的问:“你猜稚妃定给了谁?”
若归看看琰实一脸“你快问我”的急迫表情,又看看气定神闲端着茶盏细品的琰休,想到他说的“真真的兄长”一类奇奇怪怪的话语,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她故意装作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我猜……是不是许给了清河崔家?”
若归看着琰实的眼睛越瞪越大,继续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可是若是许给崔家本□□想必你们应该去清河才对。既然现在来了这里,那应该是崔家在南边的旁支,我说的可对?”
琰休默默笑了,琰实则一脸服气,狠命拍着若归的肩膀:“对,对,你说的太对了,正是如此。稚妃许给了予安的堂弟,叫予宏的,他这一支本家就在乐阳城,与予安母家王家毗邻的。话说回来,你可知稚妃与他是如何认识的?”
若归白了他一眼:“你一点提示不给,这个我如何知道?不知道,你说。”
琰实一点都没有被嫌弃的自觉,还是很开心的笑:“说起来,这还与你有关呢。”
“当初我与阿爹赶去清河,为你和予安说亲,当时崔家诸多儿郎正集聚在清河共学,正是这位崔予宏动用了崔家的路子,往洛郡送的信。予安陪着你离开后,崔予宏就接替他去了洛郡,这才与稚妃相识的。这样说起来,你还算是给他们牵了红线呢。”
琰实越说越开心:“你记不记得小时候,长姐给我们讲过的故事?传说啊,帮月老牵了红线的人,作为报答,月老会送一段美满姻缘呢。你现在牵了这么好的一对儿,那一定会有好公子等在后面呢。之前的那位……”
提到“之前的那位”,琰实的喜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忿的神情:“之前的那位,哼,不提也罢。要不是一眼都不想见他,也不想给你惹来怀疑,我当真想要打去他的府上,好好质问他,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放过你,还要借着你的名声去抬高他……”
琰休忽然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琰实和若归都被他吓了一跳,琰实也不说了,若归也顾不上听了,一个拍背一个端水,两人一起回身去看顾他。
然后,琰实与琰休二人,当着若归的面便眉来眼去起来。
若归无奈的看着两人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沟通,颇有一些无奈之感。她当然听出了琰实刚刚的未尽之意,也明白琰休为什么要打断他,可是,那些往事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那么不堪回首,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恨,也没有那么怨了。
“你们不用这样的,”若归终于看不下眼去了,坐回座位上,主动提问道,“我离开之后,洛郡都发生什么大事了?也跟我说说啊。”
琰实与琰休对视一眼,期期艾艾不肯张嘴。
若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我是真的挺好奇的。你们大老远的过来一趟也不容易,难道都没有什么消息带给我么?”
琰实好像刚刚才发觉自己说了太多话,嗓子太干,低着头猛灌茶水。倒是琰休认真审视了若归半晌,才开口道:“你真想知道?”
若归点头。
他再确认一次:“任何方面?”
若归顿了一下,直视着兄长的眼睛,终是再次点头。
琰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说:“好,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