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若归有些傻呆呆的,完全没有明白“去了”是什么意思,既是不敢相信,也是无法相信,疑惑道:“去……去了?”
琰实和琰休都黯然长叹。若归急忙追问道:“怎么回事?她不是北海王妃么?怎么就突然……去了?”
琰休摇头,半是愤怒,半是悔恨:“正因为她是北海王妃,所以才……”
若归听他提到北海王,电光火石中,之前一直勾起她隐隐疑惑、但又被她忽略的诸多细节纷纷涌上心头。昭华身上的伤痕、对她的躲避、乃至于后来大变的性情和不加掩饰的敌视,让她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若归涩声道:“是北海王,是么?他欺辱她,甚至……他打她?”
若归第一次知道,原来昭华婚后的生活是如此不堪。
北海王元项长着一张普通的面容,得了个普通的王爵,做着普通的事情,没有什么出挑,也不做什么坏事,一点不起眼,也一点都不引人注意,自然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平静普通的面容下,深藏着的粗暴狂躁的另一面。
昭华嫁给他后,两人开始的日子还算美满,可是很快,昭华就对于元项的平庸有些不满。她自小喜欢跟别人比,什么都要争个上游,就连若归比她更讨祖母的喜欢,她都不甚开心,总想着要压过若归一头,更别提自己的夫君了,自然是想要他做出挑的那一个。
不管是父亲在位,还是兄长在位,更别提后来换成侄子在位,三任王上都没有对元项表露出格外的亲近信任之意,昭华因此非常不满,硬逼着元项去争个一二出来。开始时元项强忍着不悦,没过多久,他对昭华的说教格外烦躁,暴虐之心顿起,就此动起了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就是第无数次,昭华身上旧伤还没消去,新伤已经又盖了一层。
她自幼要强,从不想露怯给别人看,更不要说这种在她看来非常丢脸的事情了,硬是撑着、忍着,在李家人和外人面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每日回府却一次又一次的在被元项虐打、痛哭认错、心软原谅他、到再一次的被虐打之间轮回重演,直到最后一次被打昏在地,就再也没能醒来。
琰休虽然与这位堂妹不算亲近,可毕竟都是李家人,说起昭华来,也是无限唏嘘:“若是她能勇敢一些就好了,若是她能向外人示警、向我们求助就好了。不论对方是谁,多么位高权重,我们总不能看着他欺辱我们李家姑娘,定是要与她做主的。可是……唉。”
相比琰实琰休二人,若归与昭华的交集更多一些。虽然从她看出昭华对她的嫉恨不忿与落井下石后,就主动疏远了与她的关系,可是,昭华曾经也温婉笑着与她一同玩乐,曾经也满怀忐忑的与她询问未来夫君的情状,曾经也是唯一一个在她被困宫中之时入宫看她的人,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
若归想到那天正是一个春日,阳光正好,昭华站在她面前,语速略快,尖锐毕露:“没什么意思。祖母担心你担心的不得了,巴巴的把我叫回去,甚至还跟我家王爷那边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一定来看看你的境况。结果你却在这里吃好喝好,一点儿风雨都没受着,还累得别人替你担心。倒是我,被逼着不得不进宫见你一面,还……”
那个时候,她将手藏进袖子中,是不是为了进宫看她,身上又多添了几道伤痕?
那个时候,若归只觉得她阴阳怪气,一心与她拉扯,却一点都没察觉,她尖锐语气之下暗含的难过与悲凉。
那个时候,她更是从没想到过,这就是她们姐妹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了。
若归默默消化了这个消息很久,才颤声开口:“然后呢?北海王如何了?我们家的姑娘不能白白被他磋磨死,他却继续做着他的北海王爷吧?”
琰实没好气的道:“死了,王上下令杀了。”
一边说着,一边还自己气恼:“小王上做的很多事情我都很看不惯,但你还别说,这件事我为数不多举双手支持。要是他不杀,我都想亲自动手宰了元项那个畜生了。”
琰休默默白了琰实一眼。
“王上下令杀了?”若归吃了一惊,“那些宗室们也同意?”
“自然是不会同意了。”琰实收到了弟弟的白眼,老实了许多,“别看他年纪不大,倒是挺能撑得住,顶着宗室那些老头子的压力非常坚决。虽说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别的考虑,就冲着他愿意为七堂妹出气,我就高看他一眼。”
若归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眼睛大大圆圆的小少年,还有她离开时元轲初具威仪却还带着些青涩的脸,默然点头:“不管如何考虑,做出这个决定,王上一定很不容易。”
琰实琰休又与她温言讲了家里的大小事情,还掏出了李冲和李夫人写给她的一封家书。
若归如获至宝,一字一句仔细看完,之前因着昭华的事情抑郁的心情才恢复了几分,小心翼翼将这封得来不易的书信妥帖收好,又与他们约定好要将她的回信带回去。
说完了家里人,他们又拣了这两年间洛郡一些有趣的事情和重大的变故,一一讲给若归听,若归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中缓缓做着对比。
他们所提到的人物,有一些若归认识,能立刻想到他们熟悉的脸来;有一些若归有点印象,只是模模糊糊记不真切;还有一些对于她而言则是完全陌生的,是她从来没有听闻过的。
这样一番对比下来,若归真切领会到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几个字。
在琰实和琰休的谈话中,皆是非常小心又巧妙的避开了一个人,若归深陷在当时风月中,心肠柔软,听他们说完,沉吟一会儿,非常自然的开口:“你们怎么都没有说到元协?他可还好?”
话一出口,琰实和琰休二人的动作都顿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若归手掌托腮,看着琰实和琰休面面相觑,随后开始了新的一轮眉眼往来,无奈道:“你们其实不必如此避讳的,已经两年了,你们该不会认为我仍陷在过往中,无法自拔吧?”
琰实尴尬的“嘿嘿”傻笑,琰休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他放下茶盏,大大方方道:“诺诺你说的对,是我们固囿了。你若是要问元协,自你离开后,我们李家就再不与他来往,所以对他的真实境况也不甚了解。若是从洛郡人尽皆知的方面来看,他可能并不大好。”
“诺诺,你老实跟我们说,你与王上,究竟是什么关系?”
若归没想到琰休第一句竟然是这个,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在洛郡众人眼中,彭城王殿下真是分外可怜。
常言说,人生有三苦: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彭城王殿下还未到老年,前两苦便已尝遍了。如果要加上正值盛年却失去圣心、多遭贬斥,空有一身才华却被夺去权职、清闲度日,大体上也差不了多少了。
伉俪情深的王妃“逝去”后,彭城王很快恢复了每日里正常上朝处理政事,也重新带上了些许笑容与人交际,只是整个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笑容中也常带着一丝凌厉和压迫,将所有意图靠近他的人都远远推开,无法近身。
如果说,彭城王殿下之前是面上温柔却不入心底,现在就可以说,他是笑意敷衍且拒人千里。
这样的变化事出有因,本来就让人怜悯,可是似乎并没有打动王上。王上不仅没有体恤他曾经委以重任、多加信任的彭城王殿下,反而迅速对他冷淡了下来,就连高阳王元熙的劝解也没起作用。
王上卸去了彭城王的实权,只留给他一个虚衔,甚至于在朝堂上下,他都丝毫不掩饰对于彭城王的冷淡不满之情。
因为王上的态度转变太过突然,爱憎又过于明显,实在是引人注目。一时之间,本已平息的流言再次蠢蠢欲动,关于王上心仪彭城王妃、王妃却折于彭城王府之类的小道消息飞速在市井中流传,就连向来对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嗤之以鼻的李家也有些狐疑。
若归听琰休说完来龙去脉,很是无语,再加上一旁的琰实直勾勾等着她回答,满脸求知欲的样子实在刺眼,若归简直是哭笑不得。
“不要乱想,我们就是朋友。”若归看着琰实琰休二人步调一致,露出一模一样的怀疑表情,又着重强调了一次,“千真万确,毫无虚言。”
她说的是真心话。而且,如果仔细想一想那些蛛丝马迹,她好像也能够理解元轲的做法。
元轲本就不如传言中那般信任元协,这是他在她面前亲口承认的,不是若归自己托大,相比元协,元轲甚至更信任她。
之前因着一直有她在元轲元协叔侄二人之中斡旋调和,元轲才能按捺住自己的疑心,与元协保持着和睦的君臣关系。
现在她“死”了,还不明不白死在王府里,死在元协抛下她离京的时候。不管众人如何传言元协是公差离开,元轲比谁都清楚他不仅没有派元协出京,还特意取消了元协所有的外出计划,就是为了让他陪在她身边。
这种情况下,他不再信任元协,甚至有意无意打压元协,不想看他出现在他面前,的确是元轲的性格能做出来的事情。
若归看琰实和琰休还是一副意犹未尽、想等着她多说几句的样子,没好气的开口:“别说这些没影儿的事了,还有没有别的货真价实的、有价值的事情?”
“哦,还有一件,”自家弟弟已经开了话头,还跟若归这个当事人讨论了半天第一手的新鲜八卦,琰实一时说的兴起,嘴上没了把门的,琰休特意隐瞒下来的消息就被他大大咧咧顺出了口,“那个杀千刀的家伙,王上给他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