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眼神写满了真挚,若归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对崇三姑娘和乐阳翁主找到这里打扰她而觉得抱歉。
在他坦然的担心和关心中,若归有些局促,在她的头脑想出应对之前,身体先做出了反应。若归矮了矮身子从他炙热的手掌下挣脱开来,笑道:“崔阿兄,这与你没什么关系,何况,她们也没对我做什么,我应对的来的。”
若归微微踮起脚尖,反而去轻拍予安宽阔的肩膀:“安心啦。”
予安感受到肩上的温暖,一路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也露出了笑容,点头道:“好。”
崇三娘和乐阳翁主离开的匆忙,她们带来的食盒还摊在桌面上。若归慢悠悠走回桌边坐下,这才有心思在里面翻拣,竟然翻出了一个新的花样。
“呀,开元斋还新做了样式啊。”若归找到了一个浅橘色的椭圆小饼,好奇的捻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抿着,惊喜道,“是枇杷果。”
枇杷性喜温湿,在寒冷干燥的北方是活不了的,这也多亏若归出身大姓,又嫁入王室,这才有幸吃过从南边路途迢迢运来的枇杷果。
饶是精心呵护、加快速度,送至府内时,往往已经腐坏十之五六,剩下的也不算新鲜,只能尝个味道便罢。
现在她自己住在了南边,新鲜个儿大的枇杷果可以尽情吃个够了,用枇杷做的糕点,还是第一次见。
予安坐到她的对面,扫了眼崇三娘和乐阳翁主带来的琳琅满目的糕点匣子,又有些心气不顺:“这个枇杷小饼是开元斋新出的,我一见到就猜你喜欢,今天还特意带了一些过来,想着赶个早让你尝尝,却没想到旁人赶的更快。”
予安暗暗生闷气的样子有些可爱,像是一只快将脑袋耷拉到地上的小犬,若归爱心泛滥,急忙帮他顺毛:“她们俩来的时候说了,是听你提到我喜欢,才买了带过来的。这样算来,这一份也是你的功劳才是,你还是最早的。”
予安被她安抚的很是妥帖,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矜持点头:“也对。”
若归以为这件事已经结了,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却没想到,予安到底还是在心中记了一笔,觉得自己的头名生生被抢,更是撑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另辟蹊径,定要争一口气回来。
几天之后,若归已经吃完了全部的枇杷小饼,正懒洋洋蜷在竹席上,认真考虑要不要进乐阳城一趟再买些回来,就听月灯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主子,崔公子到了,正在天井那边呢,您快去看看吧。”
“他在天井那里做什么?”若归懒洋洋的,“我不去,他想做什么随他去,等他忙完了,我听听就行了。”
月灯急了:“那可不行!主子您怎么能不去呢?您是非去不可的。”
她看着若归还是一副兴致寥寥的样子,咬了咬牙,直接上手来拉她:“主子,快走吧,别让崔公子等太久。”
若归一头雾水,最后几乎是被月灯推搡去了天井处。
南朝的院舍与北朝有很大不同。北朝大多以合院形式,每一座院落都由几间体系完备的砖石屋子四面合抱而成,中央是一个空阔宽敞的院子,占地面积一般不小,几乎可以看做是一个小型广场。
南朝则不同,房舍修建的秀气雅致,一般都是木质结构,雕着精美细腻的纹饰,屋舍安排呈串联型或套间型,几座建筑之间隔空挑高的一片露天之地,便是天井了。
天井之地有大有小,小一些的可能只有窄窄一条通路,大一些的也不过三五丈长宽,与北朝宽阔平整的院子根本不可相提并论。若归从小见惯了大气的北朝院子,对于南朝天井不甚感兴趣,极少在天井内逗留赏玩,一般直接去宅子后面的小园子里。
予安正在小楼侧前方、这座宅子最宽敞的天井处等着她。远远看到若归顺着长廊而来,他朗声笑道:“快走上两步,你看这是什么!”
若归走到予安身边停下,目瞪口呆看着他身旁放着的裹成一团的庞大物件,傻呆呆的问:“这是什么?”
予安面上带着骄傲,挽起袖子蹲下身去,亲手将细麻绳裹捆着的粗麻纸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片绿油油的颜色,炫耀一般展示给若归:“看。”
竟然是一株鲜嫩的小树苗!
予安扶着它立了起来,才将将到若归腰际。虽说还很幼矮,可小树苗枝干挺拔,细直的枝条带着微微的青绿色,树冠茂密,叶片舒展青翠,呈披针形状,一条一条的褶皱明显,鲜嫩活泼,已经显露出了日后的繁荣景象,分外好看。
这标志性的叶片若归非常熟悉,一眼就认了出来:“枇杷树!”
予安笑的很是满足,点头道:“不错。我遣人去寻了健康好养的枇杷树幼苗来,别看现在它才到你腰上,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就能长得超过你去。要是养护的好,再等上三五年,就可以结出枇杷果了。”
“真的能结出果子啊?”若归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枇杷幼苗,蹲在幼苗旁边,刚刚好被树冠遮住头顶,一脸憧憬,“能吃的那种么?”
予安被她傻气的问题逗笑了:“自然是能吃的。”
若归继续问道:“那我们要种它吧?”
予安很有耐心的认真回答:“是得要种的。”
若归乖巧的点点头,然后露出了茫然之色:“可是要种在哪里呢?”
予安跺了跺脚,笑着道:“这里啊。”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长铁铲、交股剪一应俱全,就连护腕和手套都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予安让风露退到一边,亲自动手将袍角系在一起,又自己戴上护腕,一边绕着绳结,一边对着若归努嘴:“喏,手套和剪刀是给你准备的,快点戴上,准备干活。”
若归从来没有种过树,看着银光闪闪的工具和躺在地上的小苗,兴致高涨起来,也喊月灯退到一旁,自己动手戴起手套,拎起剪刀,“咔嚓咔嚓”空剪两下,跃跃欲试:“我准备好了,要干些什么?”
予安却没有给她安排任务,而是走过来认真检查了一次若归的护具,又帮她将肩上的轻纱披帛摘下来,防止被勾进枝叶或剪刀中带来危险。
直到确认她已经严严实实保护好了自己,才带着她到枇杷树苗旁边,耐心教她:“枇杷叶片大,不好成活,需得用剪刀将叶片剪去一半。你就在这里剪叶片,我去挖树坑。”
若归忙不迭的点头:“好的,我知道了。崔阿兄,你也要小心,多加注意,不要受伤啊。”
两人分工合作,予安选定了天井内与太湖石假山相对的地方,平日里舞文弄墨、提刀挥剑的手握紧了长铁铲,使劲的挖下了第一铲;若归精心养护、细腻娇弱的手则抓住了交股剪,将每一片叶片都剪得圆润可爱。
予安和若归一边轻声聊天,一边磕磕绊绊摸索着手中活计,干的热火朝天的,倒是也不觉得累,反而从中体会到了从没有感受过的快感。
若归手下不停,笑道:“早就听闻农耕乐趣,也常读田园诗句,直到今日,才算有了亲身体会,果然好玩。”
予安挖的树坑已经初具规模,铲出的土堆在一旁成了一座小山,额头上沁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却也笑的开心:“偶尔玩一玩,图个乐子还成,要是真去以这个讨生活,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还真是做不来。”
若归想了想,痛快承认了:“也对。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恐怕这辈子我也就只会种这一株独苗了。”
予安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作为这唯一的一株独苗,真是在下的荣幸。”
若归与予安说说笑笑,互相打趣,纷纷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予安放下铁铲,帮着若归将剪过叶子的枇杷树苗扶起来,小心翼翼挪到刚挖出来的树坑旁。
两人相视一笑,四只手并握在青涩的树干上,然后一起使劲,将小树苗端端正正摆进去。若归乖巧扶着枇杷树苗,予安再次抄起铁铲,将土填埋回去,盖在树苗根茎之上,浅浅的覆上一层。
很快,枇杷树就立在了天井中,叶片在风中摇晃着,沙沙作响。
予安又忙着给树苗浇水,仔细交代若归平日里要如何养护、如何修剪。若归一边帮予安打下手,一边认真听着,以结出满树枇杷果为目标,承诺一定会按着三餐仔细照做,争取让它一年窜一米,两年开花三年结果。
她绕着树转了好几圈,摸摸树干,碰碰叶片,嘴里兴奋的念叨着:“崔阿兄你等着瞧,我一定会让它开花结果的。等到长了第一茬果子,你可要第一个来看呀,等你看过了,就可以摘下来,现摘现吃也成,做成果子汁也成,屯着酿酒想必也很不错!”
予安倚着铁铲立在一旁,仍然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双眸温柔明亮,应承道:“好,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来看。”
他看着若归红润的脸颊,心中温暖妥帖,有一种冲动疯狂叫嚣着,想要挣脱理智的束缚,去寻求一个回应。
阳光投在她发上,让她的发丝都泛着金色,全身都被笼罩在光晕中。她绕着枇杷树转圈,脚步轻快,笑容明丽,声音清脆悦耳,让看着的人的心情也随着她欢快起来。
可能是阳光太过明亮,可能是树苗太又生机,也可能是她过于美好,予安脱口而出:“若归。”
“嗳,”若归顿住脚步,在枇杷树旁回头。微风轻轻从她身边掠过,拂起她耳边碎发,她笑的眉眼弯弯,像一颗沾满了蜜糖的枇杷果,“我在呢。”
这样的场景简直如同一个美好的梦境,予安宁愿永远沉溺在其中不愿苏醒。
他怀抱着最深沉的爱意,用着最轻软的声音开口,却轻到一阵微风就可以将他的话语吹散:“我愿意陪你一起,年年看花开灿烂,岁岁待硕果满枝,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