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三姑娘挽着乐阳翁主的胳膊,在若归小小的园子里走了走,饶有兴致的开口:“崔姑娘,你的这个小别院虽然门脸不显,里面倒是也……”
她停顿了一下,笑意加深了一些:“别有洞天呀。”
若归不想接待她们,想逼她们知难而退,于是回想着徽姝的模样,微笑着点头道:“谢谢。”
崇三娘瞪着眼睛等她继续说些什么,若归却只高深莫测的笑着,不再说话。
崇三娘被她噎了一下,不肯放弃,坚持不懈的继续自己的话题:“你这里虽然闲适自在,可比起你祖母家里,还是差了一些清贵。”
说着,她好像刚刚想到一般,好奇的提高了些声音:“崔姑娘为什么不回去大宅里,与你祖母兄长同住,反而自己住在南泽镇这边呢?你一个人,多孤独呀!”
若归这个时候才体会到徽姝那般做派的好处来。她没有徽姝的冷峻气势,便精简掉了她冷冷淡淡的小刀眼神,只留下她似是而非的缥缈笑容,和精髓一般的“二字箴言”:“还好。”
崇三姑娘:“……”
她没想到若归如此不给她面子,便也不说话了,自己生闷气。若归比她年长一些,耐性也更足,加上她现在正在努力模仿徽姝的劝退技能,自然更不会主动张口。
三个人沉默着绕着小小后园走了一圈,便尴尬的停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乐阳翁主一直都安安静静跟在崇三姑娘旁边,现在看她们两人好像比赛似的,撑着谁都不肯先说话,便弱弱开口打破僵局:“崔姑娘,我们带了些糕饼来呢,不如一起到屋子里坐着聊聊天?”
若归看看气呼呼的崇三姑娘,又看看殷切望着她的乐阳翁主,不置可否的点头:“好啊。”
若归的房间在小楼二楼,一楼她只用来接待亲近一些的客人,到现在为止,也只来过予安一人。平日里她也没有什么别的访客,虽然这座院子里设置有花厅,若归也从来没进来过,与她们一样,都陌生的很。
若归已经尽力摆出主人的姿态,假装对这里很熟悉一般邀请她们进来坐,却在一言一行中都透露出了“我对这里不熟”。
等到三人探索完毕陌生的环境团团坐下,崇三姑娘实在忍不住开口了:“崔姑娘,我怎么感觉这倒不像是你的宅子呢?你住过来也没多久吧?”
若归很理直气壮的点头:“是啊。”
崇三姑娘:“……”
平心而论,她开始虽然心中有一些隐秘而惊人的猜测,的确是抱了打探消息的目的前来,却也只是怀疑而已,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与若归闹的太僵。
可是若归这种冷淡高傲的态度让她很是生气,一时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乐阳翁主与崇三娘非常熟稔,她又心思细腻,立刻看出崇三娘的不满,急忙将一个食盒推到若归面前,打断了崇三娘即将若口而出的抱怨:“崔姑娘,前日的宴席你没有去,我们很惦记你呢。我们席上选用的是开元斋的糕点,崔公子当日一见便说,你很喜欢,所以今日我们特意带些来给你,快尝尝看。”
崇三姑娘直率,乐阳翁主细致,其实若归并不讨厌她们。只是她的身份经不起查探,为了安全起见,她只想快点打发她们离开,便抬手随意捻了一块最近的梅花糕,收进面纱里慢慢抿着。
若归吃着东西,理所当然的不开口,崇三娘生着气,也不想说话,乐阳翁主本来也不善言辞,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三人原先说好是要“进屋聊聊”,最后却只是换了个地方发呆而已。
若归没什么好跟她们说的,便竭尽所能细嚼慢咽一些,只是一块糕点本来也不大,不管她再怎么慢慢吞吞,还是很快都进了嘴。
她正想着是不是要再来一块,月灯忽然出现在门口,恭恭敬敬行礼道:“主子,婢子有事回禀。”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若归“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提腿就准备往出走。可是看到大睁着眼睛看她的两位姑娘,若归生生收住步子,压抑住狂喜,彬彬有礼的开口:“自便。”
面子上的礼节做完了,若归转身走的飞快,头也不回的直奔向偏厅,瘫坐在椅子上喘气。
“徽姝真是厉害,如何能做到如此淡定呢?”若归用手掌在耳边扇着风,满脸不可思议,“我只是模仿她一会儿,便很心累了。”
月灯立在她身后抿着嘴笑:“主子做的真像,活脱脱就是那日王姑娘的样子。”
若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自内心的提出疑问:“那她们怎么不走呢?要不是答应了王夫人要看顾着徽姝,那天我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了那么久的。”
月灯想了一会儿,不确定道:“可能……她们过来是有什么目的,现在还没有结果?”
若归叹气:“我猜的也是如此。她们对我怀有疑惑,我还偏偏不能拒而不见,不然更加露了痕迹,只好能拖就拖,能躲就躲了。”
躲也躲不了一世,若归逃出来喘了口气,还是得回花厅去。谁知刚走到花厅窗边,就听到里面崇三姑娘与乐阳翁主也正在激烈对话着。
“不是我说你,乐阳,你也要拿出你翁主的架势来啊,大老远的我们都过来了,难道你甘心一头雾水的走么?”
乐阳翁主有些迟疑:“三娘,我还是觉得,我们这样上门来太失礼了,我看崔姑娘好像也不是很欢迎我们,不然我们等崔姑娘回来,就告辞回去吧。”
崇三姑娘恨铁不成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崔姑娘肯定有问题,哪有姑娘家不住在自己家里,单独在外面住的?我看她是不是崔姑娘还两说呢!”
“三娘你未免太过武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万一是有什么家族密辛,我们这样冒冒失失挖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崇三娘显然气急了,怒道:“你还喜不喜欢崔公子了?”
乐阳翁主一下子不吭声了。
崇三娘用青葱般的食指戳乐阳的额头,乐阳竟然也闷不吭声任她作为:“我难道不知道这是有风险的么?崔家高门大族,万一她真是崔家人,我得罪了她,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么?我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试探她,我这是为了谁?啊?你能不能争气一点啊?啊?”
若归来的不巧,正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心下叹息,果然如此。
听她们的意思,显然乐阳翁主对予安芳心暗许了。因为予安与她联系紧密,她却不肯公开露面交际,反而自己偷偷摸摸住在外面,崇三娘怀疑她不是予安的妹妹,为了朋友出头,来打探军情了。
站在她的角度,崇三娘没事找事,实在讨厌,可是在旁人的角度看来,崇三娘真是对朋友掏心掏肺,是顶顶好的那种朋友。
若归心中对崇三娘的厌烦淡去不少,在心中安慰自己:予安为了帮她,都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还放弃了在北朝从小艰难积攒下的权势地位,她为了崔阿兄,抗上一些怒火也没什么。
她看着乐阳翁主人还不错,身份地位也与予安相配,说不定她真能得偿所愿呢?
若归决定对她们态度好一些。
若归故意放重脚步,朝着花厅里面行去。崇三娘和乐阳翁主听到她的动静,果然停下了议论,若无其事的端起茶盏来喝。
若归这次可是抱着十二分的诚意坐回位置上,正在想着怎样才能从徽姝模式中转换出来,对她们温和一些,月灯却再次出现在花厅门外。
月灯再次恭恭敬敬的行礼,再次开口道:“主子,婢子有事回禀。”
又来?
这下不止是崇三娘和乐阳翁主,就连若归也懵了,对着月灯使眼色,让她可以不必再来解围了。
月灯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却仍执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大声道:“主子,二公子到了。”
“什么?”若归吓了一跳。
能被月灯称呼二公子的人,若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兄琰休。自她离开北朝,就再也没有见过家人了,难道是二兄来看望她了?
若归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正胡乱想着一会儿要如何给崇三娘和乐阳翁主解释,就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大步走来。
却是予安。
若归后知后觉意识到,予安在崔家行二,如果她现在作为“崔姑娘”,月灯的确该称呼予安为二公子的。
来的是予安而不是琰休,若归也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予安也没给她仔细思索的时间,他来的很快,步伐迈的极大,袍角在身后飞扬着,转眼间功夫就进了花厅。
看到予安忽然出现,乐阳翁主双颊飞上红霞,显然十分惊喜。花厅里的三人都站了起来,若归率先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张口,予安一把将她揽到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她遮挡的严严实实。
他声音低沉,语气是若归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严厉:“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予安这明显保护的动作和分明质问的语气,让乐阳翁主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安,讷讷不言。崇三娘也被予安镇住了,一时张口结舌,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生气。
四人分为两拨,面对面站着,隐隐有对峙的意味,屋内的气氛比之前还要凝滞古怪。
若归想了想,清清嗓子,从予安身后探出头去,第一个开口道:“阿兄……”
予安头也没回:“你别说话。”
若归眨巴眨巴眼睛,乖乖缩了回去。
正好两个字,真是巧了。
崇三娘好像被若归这一声“阿兄”唤回了理智。她强笑着对予安说道:“崔公子来了。前日的宴席只有崔公子你一人前去,我们没能见到崔姑娘,所以过来看看她……”
予安的语气仍是冷冰冰的:“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们这个地方。”
崇三娘没话可说了。
乐阳翁主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死死拽住崇三娘的袖子不敢松手:“崔公子,对不起,我们没有恶意,真的只是来看望一下崔姑娘,给她送一些糕点过来。如果让你不开心了,我们下次决不会再来了。”
说完,又对着若归说道:“崔姑娘,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
她有些慌乱的冲着予安和若归点点头,放开崇三娘就往外冲。
崇三娘看看面色不虞的予安和被护在予安身后只露出一片衣角的若归,又看向脚步匆忙虚浮的乐阳翁主,气的直跺脚,“哼”了一声,去追乐阳翁主了。
她们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若归还正望着她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发呆,予安已经转过身来,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手指收紧,很是用力。
他的鼻尖还罩着细密一层汗珠,神情非常认真,直直看进若归眼中:“对不起,没有护好你,让你受惊了。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