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深刻体会到了王夫人所说的徽姝“痴迷”于琴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是诚不欺我。
这边徽姝正扶着栏杆疯狂构思,那边她的小婢女见惯不怪的一个眼色,她的随从便心领神会转身离开了。等到徽姝看够了,嘴中念念有词脚下步步生风往禅房里赶,若归带着月灯在后面拼死拼活追着她,一进房门,全套的作画工具已经摆在桌上了。
配合如此默契,流程如此顺畅,想也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若归与众人一起站在一边,呆若木鸡的看着徽姝埋头苦画起来。
她作画时速度很快,神情认真,下手用墨毫不含糊,竟然让若归隐约看到了予安的影子。等到她放下画笔,一副栩栩生动的水墨画卷已经跃然纸上了。
她左看右看,满意的将作品提起来,回首示意婢女过来收好。若归从震撼中回过神,凑过去认真欣赏完毕,发自内心的赞叹:“好看。”
她本来也想具体指出一些笔法用色什么的,可是想想自己的半吊子水准,决定还是不要在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了,只能苍白无力的夸赞:“草木葱郁,云霞灿烂,好看。”
徽姝扫她一眼,又恢复了她冒着凉气的笑容:“谢谢。”
若归:“……”
眼看着婢女小厮们准备收拾东西了,若归看着徽姝明显没有将她放在眼中的表**言又止。
她想了想,忽然伸手压在纸面上,挑眉道:“让个位置?”
她算是看出来了,要想让徽姝服气,一定要在她痴迷的琴画二道上下功夫。不求比她出众,只要能出其不意,就算大功告成。
若归挤开徽姝,干脆利落的将墨汁抹到手心,反手盖了下去。
等到她表面很有气势、实则照猫画虎的捧出一副山水图,徽姝看她的眼神终于不再“扑索扑索”往下掉冰碴子,玫瑰色的双唇微微翕动,第一次主动对她开了口:“厉害。”
虽然还是两个字,这两个字与之前的两个字相比,已经有了质的飞越。等到王夫人慢慢悠悠的回来,若归和徽姝已经能够气氛融洽的坐在一起,分享果子和糕点了。
虽然二人的相互推荐品尝大部分时候都在沉默中进行,王夫人却在这片安静中敏锐发觉了徽姝对若归态度的软化,不由喜笑颜开,对待若归也更加亲切。
三人一起走到山门之外,约好了下次再见的时间,便相互道别准备各自离开。
若归站在原地,含笑目送王夫人登上马车后,正笑眯眯的与徽姝挥手,准备将这位稍微融化的姑娘送走,徽姝却忽然扬起右手冲她左右摆了摆,笑道:“回见。”
虽然依旧是两个字,但若归很是体验了一次受宠若惊之后的飘飘欲仙之感,连走路都好像是踩在云上。
她脚步软绵回到小楼,予安正坐在她常坐的竹席上。他一条长腿盘在身前,另一条腿单膝屈起,右手架在膝盖上举着一卷书在读。看到若归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书卷,轻轻巧巧起身迎接她:“回来了?见到王夫人和王家姑娘了?”
予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过来了,若归本来心情就不错,乍然见到他,更是开心:“是啊,崔阿兄我跟你说喔,你那天教我的那种画法真是太厉害了,我靠着你这一手,狠狠将那位一心痴迷于琴画的姑娘镇住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踢掉鞋子走到竹席上,仰头去看挂在墙上的那副画:“嗯,画的还是不如你……不过已经足够啦,我满足了。”
予安跟在她身后,与她动作一致抬头去看那副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古怪:“哦?你怎么知道她被你镇住了?”
若归带着炫耀的口吻,将今日与徽姝交往的过程讲给他听。若归讲的眉飞色舞,予安听的啼笑皆非,尤其是当她说到本来非常淡定的徽姝突然一把推开她,扒着栏杆疯狂碎碎念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若归一边笑,一边擦着眼角浸出的泪花:“我当时真的是被吓了一跳,崔阿兄你是不知道,那位王家姑娘之前是多么惜字如金,忽然像倒豆子一般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我插都插不进去呢。”
予安点头,好似非常感同身受:“我明白你的感觉。如她那般的个性如此突变,没有心理准备的确是很吓人。”
若归忙不迭的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傍晚橘黄色的阳光穿过古朴大气的雕花木门射入小楼,投在他们身上,将予安与若归两人都笼罩在桔色光晕中,在他们周身勾勒出柔和的光圈。男子清隽矜贵,女子娇俏可人,两人目光相接,眼中亮晶晶的如有星河。
月灯捧着时令水果走到门外,看到这样平静温馨的一幕,竟然都不忍心迈步进去,打扰到这如画般的美好场景。
还是若归先发现了呆站在门口的月灯,奇怪问她:“怎么不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月灯傻呵呵的笑:“夕阳太好,婢子站在外面欣赏一下,呵呵呵。”
她进来将果盘和糕点盒摆在桌上,若归和予安便从席上出来,趿上鞋子坐到桌边,一边拣着水果吃,一边继续说话。
予安这次过来其实是有事情找她商议确认的,该确认的他心中已经有数,这便剩下该商议的了。
他手上帮若归剥着蜜桔果皮,仔仔细细将白色桔梗也一并除去,口中说道:“咱们那日在金阁寺遇上的崇家文晖还有两位姑娘,你可还记得?”
“记得啊,”若归刚塞了桔瓣进嘴,说话有些含混不清,“怎么了?”
在山脚下时,崇三姑娘就不住的用胳膊肘怼兄长,上了山入了寺,她还在怼。若归刚遇到予安的时候,她对于予安的妹妹能有如此温柔的兄长也是羡慕得很,不仅非常想要如崇三姑娘一般怼自己兄长琰实几拐,还很想要踹他几脚。
如此惺惺相惜之下,若归非常理解崇三姑娘的行为,当然记得很清楚。
予安轻叹道:“那两位姑娘,活泼一些的是崇家三姑娘,当日崇文晖便介绍过了。另一位说是崇三姑娘密友的,我后来才知道她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苦笑道:“她就是乐阳翁主。”
若归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乐阳翁主?”
她听予安的话音,便猜出那位姑娘一定身份不俗,没想到,她竟然是这里的主人,乐阳翁主。
与北朝王室励精图治不同,近几代南朝王室以荒唐享乐而出名。不说为了夺位子杀父、弟杀兄,建豹房、辱大臣,就连王室女眷也都分外豪放,豢养面首、当街抢人,都不算什么新鲜事。若归刚到南朝听闻这些传奇故事,整整好几天嘴巴都合不上。
在这么一群疯狂的王室成员的衬托下,乐阳翁主正常的简直有些不正常了。若归住在她的封地内,乐阳翁主行事低调,不会强抢民男,也不打人砸店,反而经常布施穷人,或是接纳流民,在封地百姓心中地位极高。
若归当时并没有太留意那位据称是“崇三姑娘闺中密友”的姑娘,现在认真回想一下,当时她笑着还不忘用袖子遮脸,大为感慨:“原来那位就是乐阳翁主啊。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内敛低调,与旁人不同。”
予安没料到她对她们印象还不错,试探着问道:“你想再见翁主一面么?”
“我现在不是什么世家嫡女了,翁主怎么能是我想见就能见的?”若归感叹完了,继续吃桔子,嚼了两下忽觉不对,“怎么,你有门路?”
“不是我有,是崇家有。”予安摇头,仔细解释给若归听。
“自上次在金阁寺中见面,崇家就往我这里送过两次帖子了,说是邀请崔公子……”予安指指自己,继续说道,“还有‘崔姑娘’……”
他又指指若归:“一起赴宴,我都推了。然后,翁主府管事亲自到我祖母家送贴子,说是乐阳翁主邀约你我一道出席。不管怎么说,翁主的面子还是不能随意拂下的,我来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想去玩玩,还作‘崔姑娘’就好。”
若归咽下口中的桔子,摇头如拨浪鼓一般:“‘崔姑娘’不爱出门,我不去。”
予安本来满腹心事,看她这个样子,被逗乐了:“不爱出门?你么?”
若归一本正经的:“不是我,是‘崔姑娘’。”
予安宠溺的笑着摇头,无奈道:“那好吧,不爱出门的崔姑娘就在家休息吧,我去应付一下,也就算了。”
若归没心没肺的点头,扔下蜜桔,换了桑葚来吃。
予安看着她毫无察觉的样子欲言又止,内心斗争许久,才迟疑着开口:“乐阳翁主的宴席定在三日之后,宴席之后,你出入小心一些,我也会另外嘱咐,让你这里的人都把嘴闭严实了。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打探,或是发生什么少见的事情,立刻派人去联络我,知道么?”
予安的风格向来率性随意,很少这样认真提防,除非是他预见到会有什么足以威胁她的大事。
若归盯着他略显尴尬的面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将他透露的信息整合一下,恍然大悟。
她扔下手里的桑葚,顾不得指尖的青紫色,翘着指头去拍予安的肩膀,非常欣慰:“崔阿兄,可以啊,就凭一个照面,两三句话语,连翁主都拜倒在你的袍角之下啦。”
予安提起她的手挥到一边,嫌弃道:“全是桑葚汁水,休想抹到我身上。”
直到予安起身准备回乐阳城去,还不厌其烦的叮嘱她,要她千万小心。若归其实并没有觉得他的担忧会成真,只当是未雨绸缪,小心提防罢了。
事实也不出她所料。没有奇怪的人打探,也没有少见的事情发生。
因为崇三姑娘与乐阳翁主,光明正大的登门拜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