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若归还是告诉了予安,她今日在柳树林中遇到的那位夫人。
刚刚离开北朝抵达南朝时,若归是如何消沉、忧郁,后来又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振作,予安最清楚不过。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精心照顾、悉心陪伴,才让若归大体上恢复了些生气,而他也知道,在她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还不足以完全治愈她的伤情。
她需要朋友、知己,更广阔的交游,更随心的生活,才能最终直面过往的伤痛,而不是龟缩在一个小院子里,只是将往昔变成深埋在心底、不可触碰的伤口。
予安知道她现在仍有些回避与旁人的交往,也不想逼迫她,只计划着徐徐图之。现在看若归久违的神采飞扬,心底大为宽慰之时,不由对这位夫人也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你们约了下旬见面?”予安很是替她开心,“那位夫人还要带她的女儿一起?”
若归点头:“是啊。”
“人家带了人家的女儿,那你要带谁?”予安促狭笑道,“不然带上我如何?”
说完,还抬手整了整衣冠,一副精心打扮、做好准备的样子。
若归被他逗得直笑,飞个白眼过去,嗔道:“休想。”
有了一个待赴的约定,若归的心中久违的起了期待,甚至想到王夫人说她的女儿醉心于琴画,便兴致勃勃备好墨彩、铺开纸笔,准备也画上一画。
若归是陇西李家嫡支出身,随着两位兄长一起学过六艺,至于琴棋画香这类的女子必修内容自然也没落下,只是学的不太用心,不算精通而已。相比这些待在屋子里消磨时间的事情,她更喜欢出门去疯去玩,李冲与李夫人也没太拘着她。
这样想想,她上一次认认真真作画,恐怕还是元协过生日时她绘的一套小像……
阿协啊……
若归的笔悬停在纸面之上,神思却已飞到了一边。
她手中紫毫饱沾浓墨,眼看聚在笔尖摇摇欲坠,就要滴在纸上落出一个墨迹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横在笔下,恰好接住了那一团墨水,在掌心晕出一个难看的黑点来。
予安将那滴墨珠捧到若归眼前来:“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亏了我来的及时,不然倒是可惜了这上好的凝霜纸。”
若归被他这一吓,倒是从记忆中抽身出来,急忙放下紫毫,喊月灯拿块帕子过来。
“不必,”予安绕过桌案站到她的身侧来,“准备画什么?”
“不知道啊,”若归苦恼的皱起眉头,“临时起意买来了材料,画具倒是林林总总摆了一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没有一点想法。”
予安看看桌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又看看一脸茫然的若归,笑了。
“既然你没有想法,是不是该退位让贤了?”予安两根手指捏起若归的袖角往旁边扔,“让个位置。”
若归听话的站到一旁观摩。予安得了位置却没有下笔,而是捻了捻纸张的薄厚,然后拣了一根新笔去沾放在最角落的清水。
若归看着他提了吸饱了清水的紫毫,直接往自己的手掌心压去。水汇入墨珠,墨痕越来越大,她怪道:“这是怎么个画法?”
予安翘起嘴角,微微偏头扫她一眼,道:“要开始了。”
然后他动作利落迅速,直接翻转手心,将手掌中的墨团压在了纸上。
“你……”若归瞪大眼睛看向予安,却见他鸦睫低垂,神情认真,手下游龙走蛇、片刻不停,便又闭上嘴巴,凝神细看。
那一团黑墨不甚规则,甚至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几丝手纹脉络,在若归看来,这幅画该被放弃的。
予安却很是淡定,用水墨调了石青色,在那团墨迹之后,深深浅浅涂抹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挥毫泼墨、随心而至,一气呵成,没有丝毫迟疑。渐渐的,山峰、树林、飞鸟、河谷,依次出现在画面中,而最开始的那团墨迹下,竟然长出一只纤细的花枝来。
予安换了朱红色的颜色,寥寥几笔,那纤细的花枝上便开出一朵花儿来。
“好了。”他左右看看,满意的放下笔,转向若归,“如何?可还能入你眼?”
就算亲眼旁观了全程,若归仍然很是不可置信。
整副画面是淡淡的烟蓝色,远山云雾、空中飞鸟,意境辽远开阔。近景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纹络生动,嶙峋之感扑面而来。而就在这么一块巨石之下,竟然长出了一株小花。
虽然花枝纤弱袅娜,却不屈的破土而出,绽放的朱红色花冠,是这个场景中唯一的亮色。
柔软的花枝与狰狞的石块,满幅的烟蓝色与一点朱红色,两厢对比惊心,更体现出小花的不屈斗志与勃勃生机。
予安语气轻快,看向若归的眼神中却饱含深意:“不到最后,你定看不出来这团墨迹可以成为奇石,也定想不到,在这巨石之下还能长出花儿来吧?”
若归看明白了他的画,也听明白了他的话。她心中感动,想道歉,想道谢,却觉得在他面前,这些说得出口的话都显矫情。
她胸中激荡,有千言万语想说,开口却是一句:“为什么不用绛紫色?”
予安有些迟疑:“……什么?”
若归指指那朵小花,非常理直气壮:“朱红色太丑了,我喜欢绛紫色。”
予安愣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以手指抵住鼻尖笑了:“我知道了。下次,下次一定记得用绛紫色。”
若归嘴上说不喜欢,行动上却很诚实。就算予安在那天作画之后很久都没有再来,若归仍然很是开心。
她将这幅画交给月灯,要她拿出去找个铺子裱起来,然后非常开心的挂在了正对着小楼门口的墙面上,不管是谁一踏入小楼,第一眼就能看到。
她本以为这便是这幅画的最终使命了,却没想到,这幅画还能派上别的用途。
王夫人非常守诺,在半月后的约定日子,果然带了女儿到金阁寺与若归见面。
此刻,若归便站在金阁寺后面的小园子里凭栏远眺,假装自己非常享受这样的美妙时刻,并且努力忽视身后一道凉飕飕的目光。
正如王夫人所说,这位徽姝姑娘果然是对除了琴画之外的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若归如果对什么事情不感兴趣,她会尽自己所能躲得远远的,如果实在躲不过去,就随意敷衍两句,过后该怎样还怎样,不受一点影响。
徽姝则与她完全不同。她对听故事、谈天闲聊这类事情不感兴趣,可人却规规矩矩杵在一边,虽不轻易开口,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充满了凉意与杀气,一眼不错盯着对方,直到对方主动投降,狼狈逃离战场。
现在的“对方”,就是若归。
她今日一大早便出发了,顺利与王夫人和徽姝见了面。整一个上午,与王夫人随意聊些天南海北的话题,倒是其乐融融,只是徽姝一直都是这样一副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热忱的态度死盯着她看。
若归被她盯得发毛,本想中午在金阁寺用过午食就奔逃回家的,谁知刚吃完饭,还没等若归提出要走,王夫人就非常自然的说要去拜会一位大师,请若归帮忙照看一下徽姝,还当着徽姝的面非常明目张胆的朝她饱含深意的笑,就差把“带她一起”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若归只好将已经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王夫人一离开,屋内气氛立刻凝结起来。
若归少见的觉得尴尬,便从自身出发,先是报了自己的年龄,看徽姝没什么反应,又详细讲述了从阿娘还有长姐那里听来的她的成长故事,一直说到口干舌燥、实在说不下去了,徽姝仍然是那副凉凉的笑容,紧抿着唇看她唱独角戏。
若归只好将话题生硬的拐回来,把本来想好的开放性问题换成了二者择一的选择性问题:“徽姝姑娘看起来比我小一些呀。”
徽姝冲着她笑,跟在她的长篇大论之后,终于开了金口:“是呀。”
若归:“……”
她不想放弃,强撑着受伤的心灵换了话题尝试:“上次在这里遇到你阿娘,她还向我提起你呢,她说你特别擅长琴技和画艺,我真是太羡慕了。像我啊,从来都坐不住,我阿娘之前总说,要把我绑在凳子上呢,哈哈哈哈……哈……哈……”
若归一个人干巴巴的笑了几声,收到徽姝巍然不动的冷淡目光,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喏喏道:“下次可不可以麻烦你教教我呢?”
徽姝笑容不变,很给面子的再次开口:“好呀。”
若归:“……”
她有些无力,也很是心累,直截了当开口:“徽姝姑娘,我说了这么多,你可以也跟我聊聊天么?”
徽姝这次认真的想了想,才下定决心一般回答她:“好的呢。”
然后调整了下姿势,摆出一个侧耳倾听的模样,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在明明白白传递着她的意思: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些什么。
若归最终还是放弃了与她一起在屋子里聊天的设想,转而提议带着她出来赏景。
徽姝乖乖跟着她出来了,然后两个人就在这栏杆处吹了很久的冷风。
若归为了躲避她的“死亡视线”,异常投入的望着后山的风景,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峰,忽然就想到了予安画的那副画。她又想到徽姝喜爱书画,抱着垂死挣扎的心态再次开口:“你看,这风景多好看,要是将它画入画中,一定很好看。”
一边说着,一边将远处的云霞指给徽姝看。
徽姝之前一直在投入的紧盯着若归,并没有留意周围的景色,在若归的指点下,她勉为其难将视线从若归身上移开,朝着她指的方向瞟了一眼。
若归正含笑回过头来,想观察一下徽姝的反应,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大力袭来,有人一巴掌将她从栏杆旁推开了。
若归踉跄几步,在月灯的帮助下跌跌撞撞站稳,惊恐的抬起头来,发现徽姝的半个身子都快探出了栏杆之外。
她神情狂热,极目远眺,口中飞快的念念有词:“山群不广,胜在高低起伏,颜色偏向旧色,该选用八尺横幅麻黄纸。主峰有寺,隐在重重柳色之中,最适宜用细毫散锋点厾,再于其中侧锋横扫。树木茂盛用双勾法描绘,云霞灿烂用破墨法晕染。画面只绘自然风光略显单调,可以在左下方添上隐约田落,用石青色加些赭石色……等等,还是加上秋香色为好,单点处还需要再用些葱绿色……”
若归看着突变的徽姝,与月灯一起相互搀扶着瑟瑟发抖。
徽姝小可爱上线~敲喜欢她的~
各位小天使七夕节快乐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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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徽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