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寺香火旺盛,据说在这里祈愿也很灵验,再加上风景优美、素斋美味,因此游人信徒络绎不绝,就算是阴雨天气,寺里仍然人气旺盛。
与其他寺院不同,金阁寺正殿内供奉的菩萨被禁步所遮掩,巨大的香炉摆在庭院之中,进香者只能在庭院中遥遥祝祷,而不能迈入正殿半步。
有人担忧自己的心意不能通达神灵,便将主意动到了正殿前的一棵百年老柳身上,因为柳树树冠极大,一边垂在庭院,另一边正正好搭在正殿殿顶之上,那人便用一根红绸写下心愿系在树冠之上。久而久之,红绸愈来愈多,倒成了金阁寺独有的一景。
若归倒是常来,与予安一起来过,自己也来过,可为了保险起见,她从来没有在红绸上写过字,而是在心中默默许愿,然后将红绸直接挂在树上。
予安落后她半个身位,看着她垫脚抬臂,费劲的系着绸结,倒是没有上前帮她的意思。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抵达南朝,若归身体尚可,心态却是非常不稳定,之前每日里开开心心的活泼姑娘,那时就连浅浅的笑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与心酸,听月灯说,她还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合不上眼。
予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猜测她放不下心中牵挂,便带她来这里散心祈愿,寻个寄托。
第一次过来,若归一个人站在这棵树下,抬首望着树冠上密密匝匝的红绸出神许久。鲜艳的红色与青嫩的绿色交织,微风拂过,枝叶和绸结都随着一起舞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和在僧人们诵经的梵音中,隐入香炉缭绕的烟火里,让她的心境也随之安定下来。
她很喜欢这里。
那么多的红绸,每一个都是一个心愿,可那么多的心愿许在佛前,饶是佛祖菩萨们再法力无边,想必也没办法一一渡人吧?
佛不渡人,只得自渡。众生皆苦,她之前为执念所困,现在既已跳脱出来,已然是一种幸运了。
若归刚将红绸系好,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身望去,有三人向他们走来,看着衣着举止,正是刚才在山下亭中遇到的三位。
那位公子一马当先,遥遥便冲他们二人拱手行礼:“刚刚远观二位,便知身份不俗,还多亏小妹提醒,才知二位似是王家贵客?在下乐阳崇家文晖。”
说着,他又指指那个笑的开心的姑娘:“这便是我家三妹,这位……”
崇文晖的笑容不变,指指那个靠在崇三姑娘一边,更羞涩一些的姑娘,话语中却带上了几分语焉不详:“这位是我家三妹的闺中密友。姑娘家想要来金阁寺转转,我便来担个护花使者,不想有幸遇到二位。”
若归知道,王家便是予安的祖母家了。予安的母亲出身琅琊王氏旁支,乐阳这一支王氏虽然不如嫡支显赫,但也算家门渊远。崇家是乐阳当地大姓,比之王家,权势可能有余,清正远远不足,偶然遇到王家子弟,上前攀谈也属常情。
就算如此,若归也不想与他们多有交集。虽然南北朝泾渭分明,可两方高门贵族之间势力盘根错节,她现在是一个不应该存世的人,越少现于人前,不管是对于她自己、还是对于予安来说,都是一种保护。
予安知道若归的心意,很是自然的上前一步,将若归挡在身后,脸上却不显分毫:“原来是崇公子与崇三姑娘。王家是在下祖家,在下清河崔氏予安,携我家小妹回来小住,没有到各家走动,真是失礼。”
不只是崇文晖,连那两位姑娘也都惊怔了一下,显然以为他们也是王家旁支,没想到却是崔家的人,可以算是意外之喜了。
崇文晖的态度明显更加热情了:“竟然是崔公子与崔姑娘。”
予安笑容不变,并没有纠正他的称呼,若归也很是自然的认下了“崔姑娘”这个名号,朝着他们回礼,心中却在琢磨,怎么能赶紧从这里脱身。
这边若归还在苦思冥想,予安已经大大方方转身,对着若归开口道:“刚刚不是说累了么?你先去休息吧,我陪着崇公子他们再说说话。”
说完,侧头看向崇家三人,挑眉问道,“崇公子不会见怪吧?”
崇文晖自然笑道不会。
一边的崇三姑娘很是配合,又用胳膊肘撞自家兄长:“看看人家崔公子做兄长这般温柔,我都要羡慕死崔姑娘了呢,阿兄你要跟人家学一学呀。”
惹来一阵笑声。
若归的脸隐在面纱之下,便应景的弯了弯眼睛,朝着他们行礼告退。予安柔声道:“去吧。”
虽然用休息的借口暂时摆脱了崇家三人,若归自然也不会真的窝进禅房里去消磨时间,便带着月灯漫无目的的在金阁寺中缓步闲逛着。
金阁寺后有一个小园子,里面以青石板为路,弯弯绕绕延伸进柳树林中。若归来过几次,却从来没有走进去过,现下正好无事,就兴致勃勃带着月灯准备进去探险。
她在前面打头,左顾右盼看着四周风景。走的深了,便听不到嘈杂人声了,耳边只剩下沙沙作响的柳条和各式各样清脆的鸟鸣声,倒很是新鲜。
若归沉醉于景色,右脚将将踏上前面一块青石板,左脚就离了地,将身体重心移到右脚上,谁知道右脚下的青石板猛然晃悠起来,若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朝一边歪去,直直从路上摔了出去,扑到一边的杂草丛中,直撞上了一棵老柳树粗壮的树干才停了下来。
“主子!”月灯惊呼一声,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踩进草丛里来,心疼的拉起她的手左看右看,“姑娘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碰疼?”
受伤没有,疼痛有些,惊吓倒是不少。若归惊魂未定,干脆坐在柳树虬曲的根脉上,双手揉上撞了的额头:“我有点晕,让我缓一缓……”
月灯又想去喊人,又不放心她,急的在她身边转圈。
若归被她绕的更晕了,一把拽她坐在自己身边:“你不要再绕了,让我歇一下就好。”
说完,非常及时的补充:“先别说话,安静一会儿。”
月灯乖乖坐在她身边不动了。一时间,两人安安静静坐在远离正常路径的一棵大柳树底下,一个发呆,另一个看着她发呆。
过了一会儿,若归觉得好了一些,正准备带着月灯起身回去,却又听到了隐隐的人声。接着,又有两位香客从她们来时的方向靠近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面容柔和的夫人。她的年纪估计与李夫人差不多大,却与李夫人的飒爽不同,她举止娴静、笑容温婉,轻声与身边的老妈妈说着话。
那位老妈妈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了,却精神极好,面目有神,行止利索,一边回应着这位夫人,一边还能分心帮她拂去垂到面前的柳条。
她们两人显然没有发现安静缩在一旁的若归和月灯,只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前行。
眼看着她们就要走到那块松动的石板上了,若归前车之鉴就在这里,那位夫人又让她一见之下就心生好感,实在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如自己一般狼狈,急忙提声喊道:“夫人且慢!”
那两人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顿住脚下步子,惶惶然朝她看来。
若归怕自己坐在这里太不醒目,再加上在长辈面前这样坐着也实在不像样子,便站起身来朝她们挥挥手臂,吸引她们的注意力:“前面一块砖石松动了,夫人千万小心,不要摔跤。”
一边说,还一边动作夸张的用力指向地下,又大力挥手,用全身动作来配合自己。
那位夫人准确领悟了她的意思,朝着她笑了。
若归反正起了身,便朝着小径上走去,很快就站到了那位夫人面前,朝她微微福礼:“夫人安好。我刚刚就在那里猝不及防摔了一跤,还懵着呢,就看到您远远过来了。像您这般仪态优雅的夫人,与摔跤可不相配。”
那位夫人抿唇笑了。
她出身就好,嫁了夫婿也是高门,从前也是有很多人忙不迭凑到她面前,谄媚说些讨好之言,她虽然面上淡淡,却最是讨厌那种油嘴滑舌的人。
面前这位姑娘,笑容真挚灿烂,虽然形容有些狼狈,发上挂着几片柳叶,额头还有一片红痕,想必是摔的狠了,却更显的天真可爱。
她只觉有趣,一点儿都不厌烦。
“谢谢姑娘提醒,你可还好?”
“我还好,多谢夫人关心。”若归避免了又一桩惨案,心里妥帖,“那您多加小心,我就先回去了。”
她又行了一礼,本打算离开这里的,谁想到那位夫人竟然跟在她身后,笑道:“前路艰险,我便也不去了,随姑娘一起回吧。”
若归愣了一下,抚了抚安然覆在她脸上的面纱,心下定了定,避到一边:“那夫人先请。”
那位夫人也没推辞,走到她前方去,若归便落后她半个身位跟在后面,两人轻声聊着天。
她们二人从金阁寺一路说到山水见闻,又提起坊间有趣的风俗故事,连山精鬼怪这类志怪故事都能谈到一起去,越聊越是投机。
从这位夫人涉猎之广博,若归便猜出她定出身优渥,只是她对这位夫人的真实身份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去探问,只是担心她会问询自己的身世来历。这位夫人却提都没提,只是温温柔柔的与她闲话。
这让若归长舒一口气,更是与她打开心扉,相谈甚欢。等到她们四人走出柳林,若归与那位夫人仍是聊的难舍难分,简直要成忘年之交了。
那位夫人也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笑道:“我看你的年龄与我女儿差不多大,可她只痴迷于琴画,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整天老气横秋的。下次定要带她来见一见你,说不准你能对了她的胃口,也带她活泼一些。”
她的笑容温和:“不知你往来金阁寺方便么?下次什么时候还来呢?”
若归很久没有跟人如此畅快淋漓的说话聊天了,看这位夫人言行举止,丝毫不提双方的身份来历,显然是想要与她无关身份、匿名往来了。
这恰好中了她的下怀。若归想一想,提议道:“不若我们先约下旬这日如何?如果难以赴约,提前一日派人递个信来,再改下月这日,您看可好?”
那位夫人点头笑道:“很好,那就如此说定了。下旬这日,我带我家姑娘一起来赴约。”
若归笑道:“我姓李,在家里行四,夫人若要送信过来,只递给李四就好。”
那位夫人拉起若归的手,轻拍她的手背:“我姓王,夫君是家里长子,若有王大夫人找李四姑娘,那便是我了。”
两人又约定了见面地点、传信方式等一干细节,俱是心满意足的道别。
若归目送着她离开,才带着月灯,往予安订好的禅房而去。推门进去,予安早已在椅子上翻看手中经文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果然是她们,笑着放下手中书卷迎上前来。
“到哪里去了?我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你们,只好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若归眼睛亮亮的,添了与近来不同的、予安很久没见过的活力。她笑的俏皮:“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