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月灯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搭在头顶,一路小跑着穿过一扇又一扇雕花木门,直跑到最里面的小楼檐下,才顿住步子,随意拍了拍身上和发上细密的水珠,抬步迈过门槛:“主子,今日下雨了呢。”
若归正倚在对着门的竹席上,靠着一个大大的隐囊翻着手中的书页,看到月灯进来,她笑弯了眼睛,随意卷起书页朝着她轻点:“我看到了。我还看到你大老远的就开始跑,溅起了一路水花呢。”
月灯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呼小叫道:“主子!您怎么又把屏风移开了?”
她急忙上前,左右环顾一圈也没找到屏风的踪迹,只好手忙脚乱去垂下席前纱幕,一边整理着轻纱下摆,一边嘟囔:“主子,婢子都跟您说过多少次了,这南朝不比咱们北边,您看看这屋子,虽说看着庭院深重,可把每一扇中门都打开,从咱这小楼能直通到大门口呢!您还把屏风移开,这不……这不叫人一览无余了嘛!”
若归失笑,撩开纱幕,将头伸出来:“什么叫一览无余?院子里拢共也没有几个人,而且我还特意吩咐他们不开大门呢,有什么余不余的?”
月灯张嘴还想说什么,若归急忙打断她的絮叨,抢先问道:“车马备好了么?”
月灯果然忘了本来想要说什么,认真的回道:“备是备好了,可是主子,现在下雨了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若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去年的这个时候,不也是天天雾蒙蒙的,经常下着雨么?”
“可是,金阁寺可是在山上呢。”月灯眉毛皱在了一起,“那石板路石拱桥什么的,雨天可不好走啊。”
若归想了想,反倒起了兴致:“小雨润如酥,最是春好处。想必被笼在朦胧烟雨中的金阁寺,比之往常更有一番风味呢。”
说完就再也坐不住了,急急忙忙催促月灯:“快去找伞来,要天青色绘着山水图的那把。”
看月灯磨磨蹭蹭不想动,若归急了,用眼撇她:“你觉得,就这区区细雨,崔阿兄就不过来了么?”
正说着,便看大门口处忙碌起来。几位小厮围在院门处,将厚重的门栓移开,又推了一条缝隙出来,一个披着油衣、带着箬笠的高大身影便从门缝中侧身进来,熟门熟路的大步朝着小楼走来。
若归看着那个身影,吃吃的笑。等到那人走到屋檐下,正张罗着解下绳结时,若归扬声开口:“这是哪里来的渔翁啊?”
摘下箬笠,露出予安清隽的脸庞来。虽然他装备齐全,可一路上骑马奔波,脸上还是亮晶晶的满是雨珠,只是他笑容爽朗,丝毫不觉狼狈,反而别有一番潇洒之情。
予安将油衣也解下交给婢女,大笑着进屋来:“你说得很对。改日将你也装扮成这样,我们两个渔翁一起垂钓去。”
若归接的很顺畅,点头道:“好啊,崔阿兄可是有经验了,到时候可要多指点我啊。”
若归让月灯将纱幕挂起,含笑看着予安靠近。离得近了,若归才发现,他眉毛上、睫毛上,都是细密的小水珠,玲珑剔透,更衬得他清俊非常。
若归从一旁拿过手帕子来,递到予安手中,让他赶紧擦擦,小心着凉。
予安接过帕子随意一抹,将湿意大概抹去,随手拖了个凳子过来,坐在竹席旁边,这才打量着若归瘫坐在席地竹席上的身影:“还说要我小心着凉,你怎么又坐到地上去了?最近雨幕连绵,潮气很重,对身体不好的。”
若归急忙挪了几挪,讨好的扒拉开竹席的一角给他看:“我垫着小褥子呢,放心啦。”
予安仍然是一脸不甚赞同的模样:“这怎么隔的住呢?以后记得还是去榻上吧。你若再这样,我就将你的席子没收了去,看你还怎么任性。”
若归看着月灯在旁边满脸赞同、疯狂点头,一副找到知音的欣喜表情,急忙站起身来,趿上踢在席旁的木屐,整整衣裙,换上急迫的笑容:“崔阿兄,我们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金阁寺午食的斋饭了呢。”
又回过头去吩咐月灯:“帮崔阿兄也找一双木屐来,再去把与天青色油伞相配的那柄竹月色的也取来。”
一番整理,几人终于上了马车,由风露驾车,缓缓朝着金阁寺的方向行去。
金阁寺是南朝著名的寺院,说起来,与北朝洛郡枫林山上的三阁寺还有一些渊源。
前朝时带着弟子们种出一片枫林的三阁寺住持,之前正是在南朝的金阁寺中清修。金阁寺四周被柳树环绕,成为一大特点,经常有人赏景之时入寺参拜,香火旺盛,这才启发了那位住持在三阁寺广栽枫树。
若归不顾细雨,掀开窗帘兴致勃勃看着外面的景色。她来到南朝已经将将两年了,可是正如予安所说,江南的美景,真的是一步一景、移步易景,她喜欢的很,怎么看都看不够。
若归现在生活在一座名叫南泽的小镇上,属于南朝乐阳翁主的封地,乐阳翁主府就在与南泽镇紧邻着的乐阳城内,与予安的祖母家相隔不远。
予安曾对她说过,他小时候一直是在祖母家长大的,对这里熟的很,她和月灯现在住的小宅院,就是予安少年时因为喜爱南泽镇风景,而特意购置下来的。
细雨绵绵,很快沾湿了她的刘海和衣袖,若归也顾不上,仍是趴在窗格上歪着头看风景。
忽然额上一暖,一只大手从后覆上她的额头,硬生生将她的脑袋扳回车厢内,又顺手放下了帘子:“这不就是去乐阳城的路么?走过多少次了,还看不腻么?”
若归定居在南泽镇上,予安倒是仍旧住在乐阳城内的祖母家中,两人相约,一般是予安往南泽镇上来,不过若归也没少去乐阳城里玩。金阁寺恰好就在南泽与乐阳中间,的确是经常路过的。
若归笑眯眯的:“四时节气,各有不同,看不腻啊。”
予安笑着摇头,探身从一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食盒,递给若归:“喏,给你带的。”
若归满是好奇的接过来,一边掀开盖子,一边笑问:“这是什么……呀!”
她小小惊呼一声,看着里面花样熟悉的糕点,惊喜道:“开元斋的糕点!”
予安眸中满是宠溺,先是帮她将鬓边随着糕点一起塞进嘴里的发丝抽出来,然后看看她膝头摇摇欲坠的食盒,将它拿到矮几上放好:“是啊,开元斋在乐阳城中开了分号,今天是第一天开张,我就知道你想念的紧……都是你的,慢点吃……”
若归抿着豆沙酥,熟悉的味道充盈着她的口腔,一时间,久远的、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纷至沓来:瞪着眼睛的元轲,攥着她衣角的稚妃,沉默寡言的一日,还有……
微笑的元协……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到以前的事情了。在南朝的日子,悠闲又平静,在北朝的那些欢愉与悲痛,好像遥远到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若归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海中翻滚的回忆强压下去,重新扬起笑脸:“开元斋的扩张速度很快啊,我记得去年年末时候你才跟我说,开元斋在南朝都城建邺开了分号,这才半年多,连乐阳都有了啊。”
予安装作没有发觉她瞬间的低落,温声接道:“是呀,我本来还想着,什么时候去一趟建邺带给你呢,现在好了,方便多了。”
两人从开元斋的糕点,一路说到了乐阳的小吃,建邺的山水,很快便到了金阁寺所在的玉留山下。
现在雨已经停了,山中空气清新,用力一嗅,鼻尖满是草木香味。若归动作熟练勾上面纱,搭着予安的小臂跳下车来,左右看看,却没见到一般会候在旁边的滑竿,好奇道:“今日没有滑竿上山了么?”
风露从前面过来,垂头丧气的:“公子、主子,轿夫说,所有的滑竿都上了山呢,暂时还下不来,让咱们进那边亭子里等一等。”
若归顺着风露的指点看去,却见亭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一位器宇轩昂的公子带着两个衣着华贵的小姑娘。虽然两下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可从周围一圈仆从来看,应该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出来游山玩水的。
若归干脆利落做了决定:“不等了,咱们步行上去吧。”
她一说完,兴冲冲提步便要走,谁知刚一迈步,就被勾在马车一角的衣袖拽了个趔趄,要不是予安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恐怕她就要摔个跟头了。
若归扶着予安站稳,皱着眉头扯起袖子看。
南朝的衣裙与北朝不同,北朝多用绢锦这类有重量的料子,而南朝则更喜欢轻纱单罗一类的,上衣短窄紧身,外披一件轻薄飘逸的罩衫,袖口几乎及地;下裙层层叠叠,裙子下摆还定要做成长长的坠尾,散在身后。
好看是好看,只是行动举止间非常碍事,若归今日已然特意换上了一件只到脚踝的裙子,却还是出师不利,被宽长的袖子拉了后腿。
若归看看自己的袖子,又望望不远处遍布在上山道路两旁交错的枝桠,很是顺手的将袖子捞了起来,开始打结。
予安眼看着她将袖子团成一团,胡乱系在一起,成了一个鼓鼓囊囊、歪歪扭扭的难看衣团,哭笑不得的出手阻止:“你这是在干嘛?”
若归回答的非常理所当然:“挽住啊,这么大的袖筒,就算用襻膊也没用,一会儿铁定会挂在树上的,我还是提前结好的好。”
予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边轻笑出声,一边伸手将她刚刚绕成的衣结解开。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穿梭在柔滑的布料中,很轻易就将那个难看的团子解开,又左绕右扭,将轻纱宽袖系了个蝴蝶样式的衣结出来。
予安端详了一会儿,满意的点点头:“右手。”
若归乖乖换了右手举到他面前,看着他的动作心服口服:“崔阿兄,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连这个都会?”
予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后面一阵娇声细语。是在亭子里等着的两位姑娘,一位用袖子遮着下半张脸,眼睛却分明在看着他们;另一位就笑的明目张胆一些,还一直用胳膊肘捅着旁边的那位公子,正说着什么。
若归一脸疑惑的想了一会儿,很快便领会了她们在说什么。看着那边三人将目光俱都投在他们这边,她挥挥手臂,权作与他们打了招呼。
衣结轻纱飘动,遮住了她的脸。若归转回头,笑道:“崔阿兄,我们赶紧走吧。再不走,恐怕那边的两位姑娘就要追过来了呢。”
予安微笑着冲那边合手致意,然后跟在若归身后,朝着上山的小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