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五节这日的沅陵江果然热闹非凡,虽然竞渡还没有开始,可等若归和予安两人赶到江边之时,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擦踵了。
来观看飞舟竞渡的人群沿着江岸站的满满当当的,不论男女老幼,大家都挤在一处,热切眺望着江面。提着篮子的货郎在人群中来回穿梭,高声叫卖着,人群之后则是推着小车、架着简易小摊的小贩,摆着琳琅满目的小东西和小吃,卖力吆喝着。
虽然有予安一路护着,若归还是踉跄了几下,只得紧紧抓住予安的袖子,才勉力站稳。周围喧嚣嘈杂,她不得不拽拽予安的衣服示意他微微低头,自己又踮起脚尖,这才凑到予安耳边,大声对他喊道:“竟然这么多人!与岁末夜集也差不多了!”
予安笑了,也有样学样,将唇贴近若归耳边,扬声回复:“夜集有很多好玩儿的地方,竞渡可只有这一条江!”
若归深觉有理,满是钦佩的冲着予安点头。
予安虽说没能给她搭凉棚什么的,可是也早已派了人守在江边,占住了一个观赛的好位置。位置有了,他们却也得穿过重重人海,才能到江边去。
两人站在人群最后,予安挑眉:“准备好了么?”
若归蠢蠢欲动,提起裙角,抬起头来:“好了!”
“那好,”予安活动活动筋骨,摆出一副冲刺的样子,冲着若归眨眼,“准备……一、二、三,走!”
他大步迈出的同时,左手反手握住若归的手,将她细嫩的小手牢牢攥入手心握紧,右臂则虚虚悬在若归头上,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体之下,拉着她一起闯入热闹拥挤的人群之中。
“跟紧我。”
一进入人群中,嘈杂的人声、晃动的人影,重重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若归迎面扑来,她将脖子缩起来,整个人几乎埋在了予安的胸膛之中,努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一路上,她踩到了无数人的脚,不小心拽到了许多人的衣服,却也被旁边冷不丁伸过来的手指戳到了好几次,还得分心将自己的裙角从人群中大力扯出来。
她看不清周围,看不见前路,只有一只温暖的大手牵着她,甚至在周围混乱的牵扯下都捏的她微痛。可是,不管多么拥挤艰难,那只手都与她牢牢相握,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或是动摇。
她什么都不必思虑,也什么都不用挂心,只要跟着他的力度和方向,一起向前。
好像这样走了很久,又好像只走了几步,周围困顿忽的消失,带着江面湿气的微风吹拂到她脸上,清爽又怡人。一直拉着她的那只手很快松开,予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我们到了。”
若归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宽阔的江面。他们已经挤到了人群最前方,予安稳稳立在她身后,将她与激动的人群阻隔开来。
“还好么?”他低下头问道,顺手帮她整了整发上有些歪斜的步摇,“能看清吧?”
若归回头,越过予安宽阔的肩膀朝后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几乎看不到尾端在哪里。刚刚的些微慌张褪去,若归心中只剩下成就感和新奇好玩,笑着摇头:“没事儿啊。
她重又看向江面,指着江中几杆彩旗,问予安:“这里就是终点么?”
“是,”予安展臂指向远处的码头处,温声给她解释,“参赛的舟船就在那边做准备,舵手们已经就位了,能看到么?”
若归远远眺去,在另一边的码头那里,的确泊着几艘彩舟。舟身装饰各有不同,船头处竖着各色彩旗,正迎风招展着,分外好看。在码头上方,搭着高高的几座木台,上面遮阳,四周垂着轻纱,里面人影绰绰,显然就是乐阳翁主她们提到的观战凉棚了。
若归看看那边明显清净舒适的凉棚,又回头看看被人群冲撞着左右轻晃的予安,内疚之心顿起:“崔阿兄,你不然还是回家里那边吧,我在这里看得见的。”
予安看着若归内疚的神情,立刻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挑起眉毛,故作夸张:“我这么艰难的挤了进来,你现在让我再挤出去?我才不干。”
他看若归仍是内疚的样子,微微笑着帮她将被风拂到脸上的碎发掖回耳后,柔声道:“你忘了崇家那几个人了么?我不想见他们,跟他们谈笑周旋。我喜欢在这里。”
若归张嘴刚想说什么,码头那边传来一声响箭的呼啸声,周围的声浪猛然涨大了几倍。予安将她的头扭回江面那边,兴致盎然道:“快看,开始了!”
几艘彩舟得了开始的号令,和着鼓点飞快出发,朝着终点处冲来。大家你争我赶,一会儿绿色超了红色,一会儿红色又反超回来,甚至还有一艘黄色的彩舟划的过猛,在江面上剧烈摇晃起来。眼看着它左左右□□斜愈烈,江水几乎倒灌进船舱中,引起围观众人一阵惊呼。
若归很快便被激烈的气氛所感染,捏着拳大声为他们鼓起劲儿来。
黄色彩舟虽然最后艰险的重归平衡,免于倾覆,可是也被远远落下,已是争冠无望了。其他的几艘彩舟越是靠近终点线,越是更加拼命,第一名几经轮换,形势瞬间万变。
围观众人都有自己支持的彩舟,领先了高声喝彩,落后了气的大骂,最终还是绿色彩舟更胜一筹,以微弱的优势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直到比赛已经结束,众人散的差不多了,若归仍然沉浸在激烈的比赛中无法自拔。
予安带着她朝着马车的地方走去,一边含笑听她叽叽喳喳说着话:“黄色那艘太可惜了,开始的时候明明很快的,要是中间没有失了平衡,想必也有取胜希望的。不过绿色那艘也很厉害,夹缝之中硬是冲出了重围,夺了彩旗。真是精彩,重五节飞舟竞渡果然名不虚传!”
望着若归不停开合的嫣红唇瓣,予安丝毫不觉聒噪,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活有意思极了。他不必再一个人过着重复无变的日子,有人与他一起过节,重五看飞舟,七七赏花灯,每个时节有不同的过法,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他想到了小楼门前悬挂着的那束艾草,心中期待更甚起来。
这个重五节,若归过得很是开心,这种开心一直持续到晚上,她忽然发现自己腰间只剩下了一个荷包。
“月灯,你见到我今日用的荷包了么?浅紫色的那个?”她在房间里绕着圈儿,蹙着眉头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它是何时消失不见的。
月灯帮着她在院子里找了一遍,仍是不见踪影,若归才不得不接受“荷包丢掉了”的这个事实。
“好可惜,我最喜欢浅紫色的这个了,”若归扁扁嘴,“里面还有一条我编的五色丝呢。”
她虽然嘴上这样说,白皙的手指却紧紧捏着剩下的葱黄色荷包,内心无比庆幸。
浅紫色的她虽喜欢,丢了也就丢了,万幸,这个还在。
这个可不能丢。
五月初五这天一过,重五节也算是过完了,只剩下一些收尾习俗。若归仔仔细细计算着日子,等到五月十五那日,正是需要摘下艾草,亲手焚掉的时候。
若归记得,焚烧艾草之时,一定是要在夜幕初降的时候。天色还未黑透,趁着最后一丝光亮,兄长们会去将艾草摘下来,然后分发给家中众人,大家围坐在火盆周围,一边闲话,一边将捆好的艾草束拆掉,再一棵一棵扔进火盆中去。
那个时候,火盆中便会升起白烟,浓郁的艾草香气在身边弥漫开来,将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连晚上入睡,周围都会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艾叶香味。
剪刀备好了,火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待焚艾,若归却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在巷子里绕了几绕,看着高高挂在其他门户两侧的艾草束,疑惑的问道:“该到日子了吧?为什么大家都不摘艾草呢?难不成是我算错了日子?”
月灯掰着手指算了又算,也很是困惑:“没错啊,该是日子了啊?”
两人赶忙结束了散步朝着家里赶,回了院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喊予安派来的一位赵姓护院询问。
那个汉子是本地人,他挠着头,憨厚的笑:“主子,在我们这里,重五节的艾草束是不摘的。”
“不摘?”若归瞪大了眼睛,满是好奇,“那怎么处理?一直挂着么?”
“倒也不是一直挂着,”赵护院语气诚恳,“艾草可驱虫,可入药,用处大着呢,买了一束挂两天就扔掉,多可惜啊。我们都是平日里需要用了就抽两根出来,自家的用完了,就去借旁人家的,主家可千万不能拒绝,助旁人除邪辟秽,也是为自己避邪积福。”
他一摊手,认真点头:“一年这么长,总是能用完的。”
若归万没想到,南方北方的习俗看似相似,但其实还有如此不同,若不是在一地长住,又向本地人询问,异乡人是万万不可得知的。
她认真想了一下,很快便做了决定:“月灯,把火盆什么的都收起来吧,我们不烧了,也留着等旁人来借。”
她抬头看看小楼门口高悬着的艾草束,笑眯眯的:“俗话有云,入乡随俗嘛。”
月灯自然不无不可,应下来便准备去收拾。走了几步,却又退了回来,提醒道:“主子莫忘了,您还答应崔公子,要帮他亲手烧艾、祈愿驱邪呢,这下子咱们的不烧了,不然帮崔公子处理了?”
若归一挥手,潇洒道:“不必了。刚刚大叔说了,这边不兴烧的,要通过帮别人除邪辟秽,为自己避邪积福。既然如此,咱们自然是要一起的,有用处的时候,先用崔阿兄的那束就行了。”
月灯似是而非的点头,听话的离开了。
这一晚,若归果然没有烧艾。她将葱黄色荷包放到枕下,躺进香软的床榻中,正好可以看到仍挂在窗前的艾草束的侧影,只看了没一会儿,困意便沉沉席卷而来。
半梦半醒中,若归迷迷糊糊想到:今日是五月十五,上次与王夫人和徽姝约在金阁寺见面的日子,正是五月十八。明儿要记得叮嘱月灯,让她后日往金阁寺跑一趟,看看王夫人那边有没有要取消的消息……
若归最后的清明也涣散开来,仍在原处挂着的艾草束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伴着她彻底沉入梦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