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五月十五这日,若归没有按照计划摘下艾草,却在五月十六这天,意外的摘下了五色丝。
一大早醒来,若归便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落雨之声,打在梧桐叶片上,沙沙作响。若归慵懒倚在床柱边,什么都不用考虑,耳边听着雨打梧桐,顿时起了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慨。
感慨了半天,一边想着要将摘掉的五色丝抛在何处,一会儿又心思一转,猛然想到要提醒月灯明日去金阁寺一趟。
自第一次在金阁寺与王夫人相识,她们就约定好了每一次见面的办法。固定日子是一旬一见,可如果临时有事无法赴约,需要取消或改期,就会派人去金阁寺送个口信儿。
约好的会面日前一天,双方都会派人去金阁寺确认情况,如果没有收到取消的信笺,那便是第二日照旧不变。
五月十八日,后日,正是她们约好见面的日子。
一直到中午,天色才稍稍放晴,骤雨初歇,空气湿润又清新。若归趁着雨后初晴的好时机,先去看了看天井中的枇杷树,然后又带着月灯在院子里绕圈儿,两个人晃晃悠悠的绕到小楼后面的园子中。
予安的这座宅子虽然不大,可是该有的功能分区一应俱全,小小的院子里还包含着一个小小的园子,就位于她日常起居的小楼之后。
园子中有一条小溪,是从南泽镇三条水系之一中引进的活水,从后方院墙中流入小院,弯曲贯穿整个院子,最后从侧墙流出,再汇入主流水系之中,正是顶好的抛“丝”之处。
若归蹲在溪边,也不管身后如花瓣般铺散在地上的裙裾和披帛,撩起袖子,慢慢解开手腕上系着的五色丝,然后缓缓倾身,轻轻将它放到水面上去。
五色丝轻巧,并没有沉入水下,而是在水面上沉沉浮浮,随着水流朝前漂去,很快便看不真切,只剩下一个鲜艳的小点。
若归却没有起身,视线跟随着五色丝远去的方向,细白的手指捏紧了腰间挂着的葱黄色荷包。
希望……可以健康安乐,幸福顺遂。
正在出神中,忽然感觉脸上有丝丝痒意,虽然不疼,可是冰冰凉凉的,很快便湿了发鬓。若归抬眼,刚刚停了没多久的雨竟然又开始下了。
“这雨怎的还没完没了了?”若归嘟哝几句,赶忙起身避进不远处的亭子内,抬眸望望越发阴沉的天色,想要坐下稍歇,这才发现只一会儿工夫,自己身上衣裙竟然已经半湿了。
“果然细雨湿衣啊。”若归喃喃,毫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挂着的水珠,招呼月灯一起坐下来,一边赏赏雨景,一边等等雨停。园子中景物奇巧,在烟雨蒙蒙之中,的确很是有一番意境,若归看的很是开心。
主仆两个本来打算在亭子中避一避,等到雨停歇的空档再返回小楼去,可是等着等着,便发现不对劲来。云层越来越厚重,天色也越来越昏暗,与现下这大白天极不相称,不由让人怀疑起这雨到底何时才能停下来。
临出发之时,月灯非常有远见的带了伞,两人在亭中坐了片刻,本来是盼着雨停的,可却眼睁睁见证了雨越下越大,天光越来越暗,终于决定不再等下去。
月灯撑起伞来,两人挤在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小楼去,身上却还是几乎全湿透了,又是沐浴又是熬姜汤的,折腾了好一会子才算安顿下来。
她们赶上的这场雨果然是酣畅淋漓,开始时只是飘着细雨丝,渐渐的便大了起来,等到她们冒雨回来之时,已经成了雨珠子。到后来却愈发猛烈,里面竟还夹杂上了小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一直持续到晚上入睡时,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看这样子,不知道这雨明日能不能停?如果明天不停,月灯去走山路,也不太安全吧?
不然明日便算了吧?后天她直接去赴约好了,如果王夫人和徽姝不去,大不了也就是她一人去随意转转罢了,反正她也没什么要紧事情……
若归满心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忧心忡忡的,想了好久,才终于睡去。
万幸的是,第二日一早,雨就停了。等到下午时分,月灯坚持要先去金阁寺去探探消息,不管若归如何左说右说,还是拦不住她。
若归第十几次尝试说服她:“相识至今,王夫人还没有取消过约定呢,哪里就会这么巧,恰好这一次我们不提前过去,那边就取消了呢?”
月灯一边收拢着斗笠草鞋等等防雨防滑物件,一边认真的回:“主子,有句话不是说,‘无巧不成书’么?要是不去这一趟啊,婢子这心总是不踏实,走了这一趟,心也就安了。”
月灯非常坚决,若归最后还是没能拦住她,只能叮嘱又叮嘱,除了车夫之外还多派了一位护院跟着保护她,这才恋恋不舍将她送走。
却没想到,这一次竟真被她说中了。
待到从金阁寺回来,月灯虽然裙角绣鞋上都沾满了泥土,很是有些形容狼狈,神情却非常得意洋洋,大老远就兴奋的朝若归喊:“主子,主子,取消了,这次真的取消了呢!”
若归从小楼中迎出来,看着月灯开开心心的骄傲样子,实在是非常怀疑:“不可能吧?真就这么巧?该不会是你假传消息吧?”
“自然是真的!”月灯眉飞色舞的脸庞立刻耷拉下来,不忿的嘟嘟囔囔,“您看我说什么了?哼,您还不信!”
若归真的是不敢相信,翻来覆去看着月灯带回来的字条。上面的确是徽姝的字迹,只说临时有事,无法赴约,又将会面的日子改在了五月廿五。只是笔画有些潦草,写信之时该是有些匆忙。
月灯洗过了手脸,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忙凑到若归身边:“对了主子,今日在金阁寺,婢子还听说了一件事情呢。”
很久没见到王夫人和徽姝了,若归有些失落,将徽姝的字条放在一边,仄仄的开口:“什么事情?”
“是关于崔公子的。”月灯满脸惊异和不解,“昨儿不是大雨么?婢子听说,昨日崔公子不知为何,在雨中淋了一天呢!一直到午夜时分,才浑身湿透湿透的上了金阁寺去借宿,足足吓了大师们一跳呢。”
“崔阿兄?”若归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也顾不上王夫人和徽姝了,赶忙追问道,“他在雨中淋了一天?为了什么?在哪里淋了一天?”
“这婢子就不清楚了,”月灯摇摇头,也很是困惑的样子,“婢子是去金阁寺之时,听寺里的小师父们说的。据说崔公子只带了一个随从,昨天半夜冒雨叩开寺门,紧接着就发起热来,又是煎药又是擦身的,足足折腾了一晚上,今日一大早雨刚停,王家就从乐阳城内派了人来,将崔公子接回去了。”
事关予安,若归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着圈:“崔阿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大雨还在外面淋了一天?他只带了一个人,那必然是风露了,风露也是,怎么也不拦着他点?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在大雨天里傻愣愣站在外面?”
昨天的雨有多大,若归可是知道的。她出去那会儿才算是个开头,就已经淋到衣衫全湿、湿冷入骨了,更别说后面还下了雹子,听雹子砸在屋顶那声音就能想到,打在身上必然很疼……
予安平日里看着井井有条、思虑周全,怎么如此不会照顾自己?
若归心中非常清楚,这几年来她受了予安多少照拂,如果不是他,她定然没有重头再来的勇气,更不要提如现在这般见识这人间冷暖、天地广阔了。不管因着什么原因,予安现在正在病中,她都非常应该、也非常想要去看望他,如他照顾她一般照顾他。
可是……
若归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重新坐在桌边,手指攥成一团。
她不能去。
她本应是一个已死之人,身份敏感,见不得人。
予安的祖家、乐阳这支王氏也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再加上与清河崔氏的关系,势力盘根错节,精于人情世故,只要稍有不慎,她的身份便再遮掩不住。这不仅对她,对于予安来说,都是麻烦。
何况……虽然她和予安的关系,与亲兄妹相比也不遑多让,但是她好像也没有立场去叩开他祖家大门,光明正大的去探望他。
若归又是矛盾又是纠结,努力让自己乱哄哄的脑子平静下来,这才勉力找回了一点理智。
“月灯,你先想办法联络一下风露,向他问问崔阿兄现在的情况如何。如果有什么事情,千万要往咱们这边递个消息。”
“哎。”月灯应了一声,转身便又准备出门。
“等一等,”若归喊她回来,又补充道,“你与风露见面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低调,不要被旁人发现。如果风露暂时抽不开身……让他以崔阿兄那边为重,咱们另寻机会联络便是。”
“主子放心,婢子明白。”月灯点头,想了想,追问道,“主子可有什么书信要带给崔公子的?”
若归沉吟了一下,还是缓缓摇头:“书信就不必了,我们先去探探情况。纸面上的东西万一出了纰漏,落入有心之人手中,那便是又为崔阿兄添了桩麻烦事。”
月灯点头,领了命再次出门。她都已经坐在车上,正准备让车夫往乐阳城而去,却听车窗外忽然传来若归的声音:“等一下!”
月灯急忙推开车门,跳下马车,就见若归从门内朝着他们跑来。她生怕马车已经离开,一路跑的飞快,现在脸颊通红、气喘吁吁的,扶着马车车厢喘着粗气。
“月灯,没有书信,你帮我带个口信吧,”她说话间气息不稳,眼睛却亮的出奇,灼灼看着她,殷切叮嘱,“让他好好养身体,不必挂心我们。”
“我必持家安稳,待君复归。”